铁片划进指腹的时候没觉得疼。
陈砚后来才想明白,人的手在机油里泡久了,皮是木的。他当时只看见血珠从口子里挤出来,沿掌纹拐了个弯,落在发电机转子的铁壳上,嗤一声,冒起半缕白烟。
“别滴机子里。”孙半斤在门口抽烟,烟是卷的,纸黄得发黑,“糟蹋东西。”
陈砚把左手塞进腋下夹着,右手继续拧螺丝。他今天修的是台老柴油机,上层淘汰下来的货,壳子上还印着模糊的番号,被人用砂纸磨过。磨得不干净,还剩两个字母,认不出来。孙半斤说这机子在仓库里躺了六年,前阵子他花三十个铜币收的,卖给他的人说“就当废铁”。
废铁是不发得起来的,孙半斤说。你要能弄响,我给你三枚。
三枚。
陈砚的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数。不是纸票,不是配给券,是硬币。铁的,边缘有齿,捏在手里沉。三枚能补上小雨这月的冷冻费缺口。上个月医官告诉他,下月起涨价,涨两成。他当时点头说好,出了门,站在医疗舱走廊里数了很久自己的手。
发电机卡住的地方在活塞环。锈死了,撬不动。陈砚把撬棍插进去,用胸口顶着棍子一头,两只脚蹬住机脚。他的个头在下层不算矮,可瘦,力气全是骨头撑的。撬到第三下,锈屑崩了他一脸,嘴里都是铁腥味。
“慢点。”孙半斤在门口说,“别把我机子拆了。”
“拆不了。”
“你上回也说拆不了。”
“上回那台是坏的。”
“那这台呢?”
陈砚没答。他把活塞环撬出来的时候听见一声脆响。不是金属断,是锈壳裂了。他偏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机油里浮出一点银亮,是好的。有救。
他换了个坐姿,两条腿盘着,膝盖顶住机壳。这时候左手才真的开始疼了,从指腹往手腕窜,一跳一跳。他把手抽出来看,口子不深,一寸来长,切得斜,像被人用刀片轻轻挑开。血还在往外渗,滴在地上那滩黑油上,红得显眼。
孙半斤在门口嗑瓜子。那瓜子是他自己炒的,盐放多了,磕起来壳碎得满地。
陈砚在工具包里翻了一圈,没翻出布。布太金贵,下层人身上穿的都未必是全的。最后他从裤兜摸出一卷胶布,黑色的,电工用的,缠过电线,也缠过鞋底。他咬住胶布一头撕下一截,手指头卷起来,缠了三圈。血从胶布缝里渗出来一点,不多,他拿袖子抹掉。
“血别抹我地上。”孙半斤说。
“我知道。”
“你手上这胶布,粘着机油呢。”
“没事。”
胶布缠完,他动了动手指,弯得动,就是紧。紧也行,不碍事。他把手放回机子上去。
修了将近两个钟头。中间孙半斤出去一趟,回来带了壶水,没给他倒。陈砚自己摸出腰间那个旧水壶抿了一口,水有铁锈味。他喝惯了,不觉得什么。有一次他给小雨讲,说咱们喝的水里加了铁,喝了骨头硬。小雨那时候才七岁,信了,喝得比谁都多。
机子最后是发起来了。第一次没着,第二次冒黑烟,第三次猛地一抖,整个仓库跟着颤,地上那堆废铜烂铁叮当乱响。孙半斤一下把烟掐了,冲进来。
“响了?”
“响了。”
“嗬。”孙半斤弯下腰,凑到排气管边闻,又退开,用袖子扇了扇烟,“行啊你,陈瞎子家的儿子。”
陈砚没说话。他站起来活动腰,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钱呢。”
孙半斤从腰包里掏硬币的时候动作很慢,一粒一粒往外摸,像在挑。陈砚看着他那只手,没催。催也没用,黑市的人脸皮厚,你催一句他能跟你讲半个钟头的难处。
摸出两枚,搁在陈砚掌心。铁的,有点温。孙半斤把腰包系紧了。
“三枚呢?”陈砚问。
“这就两枚。”
“你自己说的。”
“我说能响给三枚。”孙半斤指指那台机子,“响了是响了,可它响得不对。你听,抖。抖得不匀。你回头还得来一趟,这一趟算我的。剩下那枚,等你把抖修了再给。”
陈砚握着那两枚硬币,没松手。硬币边缘的齿压着他掌心,压出两道印子。
他想说这不是抖不抖的事,这机子本来就抖,六年的老货,你就是把上层最好的师傅叫下来,它也抖。可他没说。他从来不说这种话。
“我明天来。”
“明天我可能不在。”
“那后天。”
孙半斤笑了一下。“你这人有意思。”他自己倒了半碗水,没给陈砚,“行,后天。你要真给我弄平了,我多给你半枚。”
这话陈砚信不过。半枚硬币是没有的,下层人用什么找零,他心里有数。不过他也懒得掰扯。他把两枚硬币塞进内兜,拉上拉链,把工具包背上肩。
“机子别空转。”他走到门口回头说,“没油了就烧壳子。别烧转轴,那是好件儿。”
“知道了知道了。”孙半斤摆手,“你这人比我还啰嗦。”
出了仓库是条窄巷。巷子两边堆着旧轮胎、废铁桶、碎玻璃,脚下水洼一汪接一汪。陈砚走到巷口,抬头看了下天。
红日还在。
永远在那个位置。偏西一点点,不多不少。小的时候他信过广播里的话,说红日是被神定住的,是“永昼的恩赐”。后来他上过一次顶层平台,是给清道夫打杂那阵。他在平台上站了一个下午,看着那轮红日,从头到尾没挪过一寸。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广播是给下面人听的。
陈砚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抬手看了看缠胶布的指头,胶布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他伸手压了压,压不住。
前头是个配给站。队排得很长,从站口一直盘到街对面,拐了个弯,看不着尾。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抱着孩子站着,没人说话,也没人往前挤。挤也没用。配给站的门每隔一阵开一次,出来的人手里提着东西,低头走,走得很快。
陈砚从队伍边上走过去。一个老太太扯了扯他的袖子。
“小伙子,”她说,“你知道今天发多少?”
“不知道。”
“上个月还一斤半呢。”老太太的手很干,指甲是黑的,“我家那个孙子,这两天不吃干的,只肯喝稀的。”
陈砚站住了。他摸了摸内兜,硬币还在。
“多少钱?”
“你说什么?”
“配给券,你有多的吗?”
老太太看他一眼,把手缩回去。“我没有。有倒好了。”
她转过头去,不再看他。陈砚也没再说。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那队伍一眼。很多人手里都攥着券,卷成一个小卷,攥得跟命一样紧。
他自己那张券在裤兜里,对折了两次。这个月还没领。他本来打算领了直接去医疗舱。
走到底层的边缘,天就换了个颜色。红日照不到的地方是暗的,铁壁市的影子压在下面,黑得发蓝。
他路过一个摊子。摊上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摊主是个半大的孩子,瘦得眼睛特别大,蹲在木箱上,脖子上挂着一串铁皮哨,风一吹就响。
陈砚认得他。这个摊子常年在这里,摊主换过好几茬,都是同一拨小孩。他们背后有大人,大人不上台面。
小孩看见陈砚,眼睛亮了一下。
“哥,修东西吗?”
“不修。”
“我这儿有个表——”小孩从箱子底下翻出个东西,铁壳的,表面裂了道缝,“它不走了。”
陈砚接过来看了看。里面锈了,齿轮粘在一起。修不好的,就算修好,也撑不过一个月。
“三枚。”他说。
小孩把表收回去了。
“我只有两枚。”
“那你留着。”
陈砚把表还给他。小孩接过去,又翻过手掌摊开,给陈砚看那两枚硬币。“我攒了两个月,”他说,“我想给我姐换瓶药。她咳。”
陈砚站在那儿没动。风把摊上的铁皮哨吹得叮当响。
“药铺在哪?”
“后面那条巷子。掌柜的说两枚就够。”
“那就去。”
“他昨天说涨了。”
陈砚低头看着那小孩的手。摊着,两枚硬币搁在掌心,边缘发暗,比他自己刚拿到的那两枚还旧。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还在盘算,那两枚加上家里存着的一枚,正好够这个月。下个月呢,他没敢往下想。
“你姐多大?”
“十岁。”
“跟你娘住?”
“没有娘。”
陈砚把工具包往上提了提。他觉得自己该走了,该回家了,该去把那两枚硬币放进铁盒里,跟之前攒的搁一块儿,数一遍,再数一遍。
他从内兜里把硬币掏出来。掏的时候动作有点慢,胶布缠着的那根手指在里面蹭了一下,蹭到拉链,他没在意。
“拿着。”
小孩愣住。
“我——”小孩往后缩了一下,“我不能要。”
“谁说要给你了。”陈砚把钱塞进他手里,塞得挺用力,小孩的手被他压得往下沉了一下,“借你的。以后还。”
“我怎么还你?”
“你记得我长什么样就行。”
小孩盯着他看,看得挺认真。好像真在记。
陈砚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开头。“回去吧。你姐咳,别在这儿吹风。”
小孩把硬币攥紧了,从木箱上跳下来,抱起摊子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陈砚一眼。
陈砚摆摆手。
巷子空下来。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气味。他站在原地站了会儿,把手插进裤兜。兜里空了,只剩那张对折的配给券。
他把券拿出来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字。姓名、编号、月份、一斤半。他看了很久,然后又对折了一次,比刚才那折还紧,塞回兜里。
该回家了。
走过转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小孩跑掉的方向。巷子弯进去,什么也看不见。
他抬起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左手的胶布上按了按。血已经干了,胶布和皮粘在一起,一按就扯得疼。
他没撕。
红日还在那儿,红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铁壁市上头。这城市没什么好看的,可他还是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医官上次说的那句话。下月涨价。
下月是哪天,他没数。他只知道今天还差一枚。
现在,差三枚了。
陈砚转过头,往家的方向走。他的影子贴在他脚底下,很短。他走快一点,影子也跟着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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