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在下层东区,夹在废弃锅炉房和一间永远锁着铁门的仓库中间。陈砚每次去都要穿过一条三十米长的走廊,走廊顶上的灯管只剩两根还亮,一根不停闪,一根暗得像快断气。
进门要过两道消毒帘。帘子又厚又沉,掀开时一股冷气扑脸,混着消毒水和某种更甜更腻的药味。陈砚吸了一口,嗓子眼发紧,像吞了把碎冰。
里面比外面冷得多。天花板上的管道结了霜,一截一截白下去,像冻僵的蛇。地面倒还算干净,值班的人天天拖,拖把水带着消毒液的味道,盖住了角落垃圾桶里那些用过的纱布和针管。
陈小雨的冷冻舱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
她那个舱型号旧,玻璃面比别的舱厚,外头结了一层白霜,把里头遮得严严实实。每次来,陈砚都得用袖口擦掉一块霜,才能看见妹妹的脸。
今天霜特别厚。他擦了几下,擦出巴掌大一块透亮的地方。
小雨躺在里头,双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她穿着医疗舱统一的白色薄衫,领口洗得发毛。头发在入舱前剪短了,贴着脸颊,衬得那张脸更小。她看起来瘦了些,颧骨比上个月明显,嘴唇也白,像冻透了的纸。
陈砚盯着看了一会儿。她睫毛上有细霜,像落了雪。
“你瘦了啊。”他低声说。声音在舱壁间撞了一下,散了,嗡嗡的余音被制冷机的声音吞掉。
医疗舱里永远响着各种声音,压缩机的低鸣、管道里液体流动的汩汩声、偶尔某个舱报警响一下又停。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什么活物在喘气。陈砚听惯了,不觉得吵,反而觉得太安静。小雨睡着的时候就是这样,呼吸轻得让他一次次伸手去探鼻息。
医官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个铁皮夹子,上面夹着几张泛黄的表格。那人姓方,四十来岁,白大褂领口发黄,胡茬没刮干净,眼袋垂着,一副永远没睡够的样子。
“老方。”陈砚转过身。
方医官嗯了一声,低头翻表格,拿笔在某个格子里划了一下。笔尖戳破纸面,呲的一声。
“陈小雨。”他念名字像念编号,“这个月体征数据我看了,基本稳定。低温度休眠嘛,不恶化就是好消息。”
陈砚点头。这话他听了一年多,每次都是“基本稳定”。他已经能从方医官的语气里分辨“稳定”和“真的稳定”之间的差别。今天这句是后者。
“但是。”方医官把夹子合上,抬眼看他。
陈砚后脊背绷了一下。
“下个月费用要调。”方医官说得很快,像背过很多遍,“上面下了文,供能紧张,医疗区整体上调百分之四十。你这个舱是老型号,功耗大,单列了一个附加费。”
陈砚没说话。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他现在清道夫转正的工钱,加上修械铺那边老瘸子分的成,刨去自己的配给和房租,每月能剩下七八枚。现在要涨四成,那每个月缺口至少是——
“多少?”他问。
方医官报了个数。
陈砚喉咙里像塞了棉花。那个数字比他算的还多三枚。他面上没动,只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送货地址。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交齐。”方医官又说,“逾期三天,舱位不保留。”
“知道了。”
方医官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什么价格已经压过了、他也做不了主之类的话,最终只是把铁皮夹子夹到腋下,转身往里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砚。”他声音压低了些,“你妹妹这个情况……说句实在话,如果你那边实在周转不开,可以考虑转低功耗维持模式。就是把生命维持降一档,体征数据会掉,但能省将近一半费用。”
陈砚看着他。
方医官被这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补了一句:“我只是说有这个选项——”
“不了。”陈砚打断他,“原样保持。”
方医官耸了耸肩,走了。
制冷机嗡嗡地响。陈砚转回去,看着玻璃上他刚擦出来的那块透亮。小雨的脸就在那一小片干净玻璃后面,鼻尖和嘴唇几乎贴着内侧,呼出的气早就在舱壁上冻成了霜花。
他把手掌按在玻璃上。掌心很快被冰得发疼,他没挪开。
“哥有办法。”
他说得很轻。玻璃太厚,声音传不进去。但他自己听得见。
他盯着小雨看了很久,像是想从她苍白的脸上看出什么变化。她睫毛上那层细霜还在,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像要说话。陈砚想起上个月她醒着的时候——那是医生允许的短暂唤醒期——她拉着他的手指,说:“哥,我梦见两个月亮,一个红的,一个白的,它们撞在一起。”
陈砚当时说梦都是反的。
他现在还是这么想。梦是反的,所以双月不会撞,所以小雨会好起来,所以三枚硬币的缺口他能补上。这逻辑不成立,但他需要它成立。
他把手从玻璃上拿开。掌心留下一片白印子,好一会儿才褪。指腹冻得发麻,他攥了攥拳头,感觉血慢慢回去。
转身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枚硬币,五毛的,边角磨得发亮。这是他身上最后一块钱了。他把硬币贴到冷冻舱侧面的投币口,那是给家属留的“留言功能”,投币后可以录十秒语音,舱内喇叭放给休眠者听。据说人的潜意识能听见。
硬币滑进去,咔嗒一声。红灯亮了。
陈砚凑近话筒,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十秒太短了。他上一次录的是“小雨,哥下个礼拜再来”。那枚硬币是他修了三台电机换的。
红灯开始闪。他清了清嗓子。
“小雨,哥今天多接了个活,修下水道那边的泵机。”他停了一下,“下周给你带那个,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甜饼干。黑市有卖的,我看见了。”
红灯灭了。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方医官说这种老式舱的喇叭早就坏了,投币功能是个摆设,收费口倒是拆过一回又被上头装回去了。但陈砚每次都投。
他把空了的工具包甩到肩上,往门口走。
消毒帘掀开的时候,背后的冷气追出来扑在他后颈上,凉得他一缩。外面的走廊更暗了,那根闪着的灯管终于彻底灭了,只剩最后一根苟延残喘。陈砚走在忽明忽暗的光里,影子在脚下碎了又拼回来。
他在走廊尽头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医疗舱的门已经合上了,白霜和冷气都关在里面,走廊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玻璃后面,小雨还在睡。鼻尖上有霜,嘴唇微微张着,像要叫哥。
陈砚转过头,掀开外面的铁门,走进铁壁市永远灰蒙蒙的天光里。红日挂在保护罩上方偏西的位置,光线刺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账,两枚加一枚半,还差三枚。
他往修械铺的方向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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