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的走廊比外面低了三度,风从管道接头咝咝地漏出来。陈砚把外套裹紧了些,排在对列里往前挪。前面一个老太太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七个煮鸡蛋,蛋壳全碎了。再前面是个男人,手里攥着几张配给票,攥得汗湿了,软塌塌地粘在手心。
有人在咳嗽。有人蹲在墙根打瞌睡。陈砚排了四十分钟,才走到登记台前。
“探视。陈小雨。”他把配给卡递进去。
登记员是个方脸的年轻女人,眼睛细长,看谁都觉得像在偷东西。她把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屏幕亮了,跳出一串数字。
“探视费两枚。”
陈砚把硬币放在台面上。铜的,磨得发亮。一枚字面朝上,一枚花面朝上。他把字面朝上那枚拨正了,花面朝上那枚也拨正了,才松手。登记员收走硬币,递给他一个塑料牌。牌子上印着“访客·乙·17”,数字印歪了,像刚从机器里爬出来的。
医疗舱在走廊尽头,要过两道气密门。气密门很沉,推开的时候像推一堵会喘气的墙。过第二道门时,消毒水味更重了,盖过了别的东西。陈砚低着头走进去。
小雨的舱位在第三排靠窗,窗口其实看不到外面,是一块毛玻璃,红日的颜色透进来,温温的,像一块烧透的炭蒙了布。
她靠坐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瘦了一圈,颧骨撑起来,眼窝微微凹着。见到他,眼睛先亮,嘴角才慢慢往上弯。
“哥。”
“嗯。”
陈砚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凳子太小,他膝盖顶到了床沿。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一个油纸包。纸包折了三折,边角都被汗浸软了。他打开,里面是半块压缩饼干。饼干是浅褐色的,表面有麦麸的颗粒,边沿不规则,像是从大块上掰下来的。他掰得极小心,尽量让断口整齐,但麦麸的纹理总不顺人意,一边厚一边薄。
“今天伙食多分了点。”他把饼干递过去。
小雨接住,两只手抱着,像捧着什么沉东西。她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
“哥你吃了没?”
“吃了。”
“真的?”
“嗯。”
他把手缩回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半块,是他今早从配给站领的,他掰的时候算了份量,给小雨的那块大一些。自己那块揣着,打算回去路上啃。现在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半块饼干,指腹感觉到粗糙的麦麸纹理。他没拿出来。
小雨又咬了一口,嚼得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今年十一岁,牙还没换全,门牙旁边缺了一颗,笑起来有个小豁。陈砚看着她吃,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看她脸色有没有好一点。没有。嘴唇还是干,嘴角起了白皮。
“昨天医生来过了。”小雨说,嘴里还有饼干渣,说话有点含混,“他说我恢复得挺好。”
陈砚没接话。他见过那个医生,每次都说挺好,挺好,然后账单上多一行。
“他还说我下个月可以少住两天。”小雨把饼干放在床头的小铁柜上,用油纸重新包好,只咬了两口的饼干还剩大半截,“哥,你留着下回吃。”
“你吃。”
“我饱了。”
“小雨。”
她看他一眼,不说话了。重新打开油纸,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快了些。
窗外,毛玻璃那头的红光暗了一点。大概是保护罩上飘过了什么东西——云或者别的。铁壁市的天色总变,红日不变,但罩子外面飘的东西变,一会儿黑一会儿灰,像煮糊的粥在锅里翻。
“哥。”
“嗯。”
“我昨天做了个梦。”
陈砚把目光从毛玻璃上拉回来。
“梦见两个月亮。”
她的手比了个圆,又比了个圆,两个圆挨在一起。
“白色的,很亮。比咱们家那个灯亮多了。街上的人都在抬头看,我也在看。然后有一个月亮凑过来,跟另一个贴住了。就像这样——”她把两只手心合在一起,“——然后天就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陈砚没说话。她描述的做梦方式像在讲一件真事,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毛玻璃漏进来的红光。
“然后呢?”
“然后就醒了。”她把饼干碎拢了拢,拢到油纸中间,“哥,两个月亮是不是不好?”
“梦都是反的。”
陈砚说。
小雨想了想,点点头。她信他。从小到大,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信;他说红日上头有神仙在睡觉,她信;他说下个月就能接她回家,她也信。
陈砚把她手里的油纸包拿过来,重新折好,塞进她枕边的小柜子里。
“明天我值班,后天来看你。”
“嗯。”
“别蹬被子。”
“没蹬。”
他站起来,凳子腿在铁地板上刮了一声。小雨伸手拽住他袖口,力气小,只拽住一点点布。
“哥,两个月亮那个梦,我讲给别人听了。隔壁床的张奶奶说,她小时候也梦过。她说那不是梦。”
陈砚低头看她。她的手指还捏着他的袖口,指节发白。
“张奶奶说那是以前的天。很久以前,天上有两个月亮。”
“张奶奶糊涂了。”陈砚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了握,放进被子里,“别听她的。”
小雨点头。
陈砚走出医疗舱。气密门在身后合上,把消毒水味隔在另一头。他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两下。空气里是铁锈味,是配给水的味道,是铁壁市自己的味道。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边走边啃。饼干硬,硌牙。他用槽牙磨,磨碎了再咽。走到登记台的时候饼干吃完了,手心剩了一点碎渣,他拢了拢,倒进嘴里。
登记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外面红日正当头,影子几乎踩在脚底下。陈砚眯着眼走回下层。路过下水道口的时候,他没停步,但耳朵捕捉到里面传来水声,很轻,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他没回头。
回到铺子,老瘸子在门口修一把旧锁,头也不抬地问:“见着了?”
“见着了。”
“怎么样?”
“挺好。”
老瘸子把锁翻了个面,锉刀在上面刮了两下。“挺好就好。”
陈砚走进里间,关上门。他靠着门板坐了一会儿,从裤兜摸出老周给他的那半块打火机,翻来覆去地看。打火机壳上有一道裂痕,火石还剩一点。他没点火,只是攥着。
窗外红日偏西了一寸。他看到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机油黑。手心的纹路在光线下很清楚。
他看着看着,觉得手心有点发白。像打火机上那道裂痕,很细,但顺着纹路在走。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没什么异常。
他把打火机塞回口袋,站起来,去给老瘸子递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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