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是早上六点整响的。
陈砚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昨晚那半块饼干留给小雨之后,他自己灌了一肚子凉水,半夜饿醒了两次,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听见隔壁老孙家的孩子在哭,哭声闷闷的,大概是被他娘捂住了嘴——下层人都知道,半夜哭太大声会招来不该来的东西。
广播喇叭装在走廊尽头,锈迹斑斑的方盒子,外面那层铁皮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铜色。那声音就是从这么个破盒子里挤出来的,一个女人,咬字很清楚,尾音拖得很长,像在唱一首她自己也听腻了的歌。
“……神恩永固,铁壁长存。广大市民请安心工作,积极配合配给制度,节约能源,共渡时艰……”
陈砚蹲在门口系鞋带。鞋带断过一次,是拿修发电机剩下的细铜丝接上的,拧成一股,凑合能用。他一边系一边听广播里念叨“时艰”两个字,心说这时艰到底什么时候算个头。
小雨的鞋还晾在窗台上。昨晚他洗的,用配给水里那点可怜的碱面搓了搓,鞋底刷干净了,但鞋面上还有一块黄印子,怎么都弄不掉。
他伸手把鞋拿下来,翻了翻鞋底。还好,没变形,还能穿一个冬天。
“哥哥。”
小雨醒了。她裹着被子坐在床板上,头发乱得像一团铁丝,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医疗舱里暖和,可家里的室温才十度出头。陈砚走过去,把被子往她肩膀上捞了捞。
“再睡会儿,天还没大亮。”
“广播太响了。”
“嗯,哥回头去把喇叭线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知道是胡扯。喇叭线接的是公共线路,敢拔,先被保安揍一顿。但小雨听了就点点头,乖乖地又缩回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陈砚从床底摸出工具包,帆布的,里面装着扳手、螺丝刀、一卷绝缘胶布。今晚有个私活,给马老三那个地下赌场修通气管。马老三出了名的赖账,但给现钱,这点比很多煞有介事的“正经铺子”强。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小雨一眼。她已经闭眼了,呼吸很轻。天还没亮透,屋里那盏破灯也没开,她的脸在暗光里看着很小。
走廊里没几个人。这个点,上早班的已经走了,夜班的还没回来。陈砚经过老孙家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是老孙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嗓子眼里的铁锈都咳出来。
老孙媳妇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他,点了下头,把水泼进了走廊的排水槽里。水是黑的。
陈砚没说话。下层的人都习惯了。水变黑这事,从红日停下来的那天起就断断续续的。有人说是因为管道生锈,有人说是因为上面把净水设备挪去供议会区了。反正你问一百个人,能得到一百种说法,但谁也没办法。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了。
楼梯口有扇窗户。
说是窗户,其实就是墙上的一个方洞,玻璃早碎了,现在用一块透明塑料布蒙着,四角拿钉子钉住。风一吹就鼓起来,呼哒呼哒响。
陈砚透过那扇“窗户”往上看了看。
保护罩在天上。
平时这东西没什么可看的。灰蒙蒙的一层光,像肥皂泡冻住了,罩着整个铁壁市。早上看是这样,晚上看也是这样,看久了就忘了它存在,像人不会刻意去看自己的皮肤。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天太蓝了。
保护罩外头那片天空,蓝得发暗,像一块烧过头的铁,泛着一种沉沉的青灰色。那个红日挂在天上,位置比昨天偏高了一点,光是直的,照在罩面上,反射出一层暗红的光晕。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黑点。
很小,第一眼像玻璃上的灰。他眯了眯眼,把脸凑近塑料布,呼出的热气在布上凝了一层白雾。
黑点在保护罩外面,贴着那层光。
它们在动。
很慢,像是在摸什么东西。陈砚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密度比烟雾大一点,比影子实一点。一个,两个,后来是五六个,都贴在同一片区域,离他头顶也没多远。
他盯着看了大概十几秒。
塑料布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角度变了,反光把他的视线挡了一瞬。等他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些黑点正在退开。
很慢,但没有犹豫。
像是什么东西试探着拍了一下墙,没拍动,就走了。
保护罩上的光晕闪了闪,恢复了平静。天空还是蓝的,红日还是挂在那儿,广播里的女人也还在念叨“神恩永固,福泽绵长”。
陈砚发现自己攥着工具包的带子,攥得太紧了,指关节发白。
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红日刚停那几年,保护罩外面天天有东西撞。那时候基地广播还教市民“看见异物请勿惊慌,保持正常生活秩序”。后来撞得少了,广播也懒得说了。
但撞罩子的东西少了,不等于没了。老瘸子说过一句话:不叫的狗才咬人。
陈砚站在楼梯口又看了一会儿。天空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黑点无影无踪,像他刚才只是看花了眼。
他转过身,下了楼。
铁壁市下层早上的空气是最难闻的。夜里管道降温,积了一夜的锈味和潮气全涌出来,混着煤灰和垃圾堆的酸臭。陈砚走了两条巷子,鼻子里就只剩这个味了。
黑市在旧水厂后面的空地上。名义上是“临时物资交换点”,实际上就是黑市。卖什么的都有:旧电池、走私药、来路不明的面具残片、配给卡。基地保安隔三差五来扫一次,扫完了第二天照旧开张。
陈砚到的时候,老瘸子的铺子还没开。
铺子其实不算铺子,是旧水厂围墙根底下搭的一个铁皮棚,下雨会漏,刮风会晃。但老瘸子在这个棚里修了二十年面具。陈砚跟他学过两年,学得不算精,修修普通货还行,碰到那种……有灵性的东西,就不好说了。
他没等老瘸子。直接穿过去,走到更里面的一片空地。马老三的赌场就在水厂旧泵房的地下室里,入口藏在一堆废铁皮后面。
陈砚喊了一声“三哥”,里面有人给他开门。
活干到中午。
通气管的问题不复杂,就是接口老化漏气。陈砚换了两个垫圈,又用胶布把几处裂缝缠上了。马老三过来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五枚硬币扔给他。
“小陈,手不错。下回还叫你。”
陈砚把硬币收好。五枚,加上之前的积蓄,小雨下个月的冷冻费算是够了。他点点头,没多话,转身出了赌场。
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当头。红日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影子缩在脚底下,像一只踩扁的虫子。
陈砚低头走了几步。
然后,他停住了。
地上除了他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个。
不大,就在他脚边偏后一点的位置,形状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是个人形。他没有回头。
老瘸子教过他,在外面走夜路也好,在废土上瞎逛也好,觉得背后有东西的时候,不要回头。
“回头的人没回来。”老周也说过一样的话。
陈砚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摸到工具包侧袋里那把螺丝刀。地上的影子也没有动。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焦糊味。广播不知道哪个角落又响了起来,还是在说那句“神恩永固”,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是收音机快没电了。
陈砚数了十下。
然后他抬起脚,继续往前走了。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再低头的时候,地上只剩他自己一个人的影子了。
他没回头看。他走回了家。
小雨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板上叠被子。被角对着被角,叠得整整齐齐,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她看见陈砚进来,冲他笑了笑。
“哥哥,你回来啦。”
“嗯。”
他把工具包放下,在床沿坐下来。
“小雨,今天有没有人敲过门?”
小雨摇头。“没有呀。”
陈砚“嗯”了一声,伸手帮她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其实也没叠得多好,但比小雨叠的要端正一些。
小雨在旁边看着他的手,突然说:“哥哥,你手抖了。”
陈砚把被子压平,拍了拍。“饿的。”
“那吃饼干。”
“你吃,哥不饿。”
他站起来,走到那扇裂了缝的窗户旁边,往外看了一眼。保护罩还是灰蒙蒙的,罩着外面那片蓝得发暗的天。红日照在上面,一点没变。
也没有黑点。
但陈砚心里清楚,早上看见的东西不是眼花。
他把塑料布上的钉子按了按,按紧了些。然后回头对小雨说:“明天哥给你换个新鞋带。”
小雨说好。
广播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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