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生林江天。”
执事的声音从台上传来,不高不亢,像念一份已经判过死刑的卷子。
台下先静了一息。
然后笑声响起来了。不是一个人笑,是一片。像有人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噼里啪啦从后排往前炸。
“就是那个?”
“对,就那个。举着一把破符纸那个。”
“他刚才跑的时候我还以为后面有鬼追他。”
“鬼没有,妖兽倒是有十几只,全让他累趴下了。”
笑声叠着笑声,有人拍大腿,有人捂肚子,前排几个女弟子笑得直拿袖子擦眼角。
林江天站在台下,手还攥着那十八张符纸。
他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往哪动。往前走是上台,往左是执事席,往右是妖兽场出口——每一条路都正对着几百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恶意,全是乐。比恶意更难受。恶意你能恨,乐你只能受着。
有人喊了一嗓子:“林师兄,怎么不跑啊?”
这一嗓子像点着了引信,又一轮笑炸开。
“对啊,接着跑啊!”
“你那符呢?再甩一张啊!”
“刚才举符虚晃那一下挺帅的,再来一次?”
他耳朵烧得厉害。是那种从脖子根一路燎上来的烫。他低着头,暗暗发誓:“我要变强,只有变强大了,别人才不敢这样议论自己!”
执事翻完册子,顿了一息,才开口:“林江天,考核通过,前往江云阁报到。”
林江天走到江云阁门口,一名执事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缓缓开口:“江云阁,说白了就两样东西。第一,符箓。”
“不是教你画。画符是炼器阁的事。我们教你的是怎么拿到符、怎么认符、怎么用符、怎么把一张低阶符用到高阶的效果。同样是火球符,有人甩出去炸自己一脸,有人能烧穿三寸铁板差的就是这个。”
林江天攥了攥袖子里那十八张符纸,深有体会。
“符箓分三阶九品,低中高三段。你入门先学辨识,再学催动,最后学叠加和拆解。听不懂没关系,后面会讲。”
执事拐进第二进院子,廊下挂着一排竹简,风一吹哗哗响。
“第二,情报。”
这两个字他说得比前面都慢。
“学符箓,是让你有防身的本钱。但光有本钱不够,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花、花在谁身上、花了之后往哪跑。”
他停步,转过身,正对着林江天。
“情报什么时候都值钱。宗门内谁跟谁不对付,外面哪个山头最近妖兽异动,哪条商路被截了,哪个散修手里攥着好东西这些东西,比符箓贵。”
林江天愣了一下:“你是说打探消息?”
“打探只是最粗的一层。”执事摇头,“辨别真假、判断轻重、知道什么该传什么该烂在肚子里——这才是本事。你今天考核场上那十八张符一张没用,靠的不是符,是你脑子里的判断。江云阁要的就是这个。”
他重新转身往前走。
“两样东西,符箓保命,情报保人。你先跟着学,三个月后第一次小考。”
林江天把那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抬头道:“知道了,这些规定我都记下了。”
执事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块铁牌,随手一抛。
林江天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江云阁”三个字,背面是编号——丙字七号。
“住处。”执事抬了抬下巴,指向东边一排矮房,“丙字院第三间。被褥自己铺,热水辰时和酉时各放一次,过时不候。”
说完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以后叫我林执事就行。”
抬脚进了内院,再没回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江天醒了。洗漱,两个馒头一碗粥,出门往东走。画符堂在第一进东侧,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教课的是个姓韩的师兄,二十出头,左手食指和中指全是茧。
“今天只画火球符。低阶符里最基础的一张,但基础不代表简单。”
他放下笔,从桌下抽出一摞空白黄符纸,一人面前发了五张。
“笔法三转,灵力一线。起笔轻,转笔稳,收笔断。灵力从丹田起,过腕,入笔锋,落进符纸——断了就废。”
林江天拿起第一张符纸,照着墙上范本落笔。纸烧了。
第二张,灵力没走到转折就散了,符纸皱成一团。
第三张,他停了一下,放慢速度。起笔,转笔,灵力聚在指尖没散,但落进纸里偏了半分,边缘焦了一块。
旁边几张桌子的人陆续看了过来。
先是有人笑出了声:“哈哈,又一张。”
但笑着笑着,那笑声变了味。不是昨天观礼台上那种乐子人的笑,更像是自己也这么过来的。
“加油,不急。”隔壁桌一个圆脸弟子冲他咧嘴,“都是新来的,谁没废过几张。”
“对啊,不用这么着急。”另一人摆手,“我头一天画了十二张,一张没成。”
韩师兄靠在讲台边,抱着胳膊,也跟着说了句:“不着急,慢慢来。火球符看着简单,笔锋那一下转过去,灵力不能断也不能猛,得拿捏那个分寸。你们头几天能成一张就算有天赋了。”
林江天攥着第五张符纸,没说话,低头落笔。
起笔轻落,第一转稳住,灵力过腕入笔锋,第二转,第三转,收笔,断。
符纸上红光一闪,一道完整的火球符纹路嵌在纸面上,微微发烫。
韩师兄走过来拿起符看了看:“两个时辰,成了一张。第一次画就能成,手感不错。明天来早一刻钟,教你第二转的变式。”
一堂课散了,林江天率先站起来,冲韩师兄拱了拱手:“谢谢韩师兄教导。”
又转向周围那几个弟子,抱拳道:“谢谢大家的鼓励。我叫林江天,以后大家叫我林师弟就行。”
圆脸那个摆了摆手:“哎,不用这么客气。都是同门,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对,别这么见外。”旁边有人收拾笔砚,“那林师弟我们先回去了啊。”
“好,各位师兄慢走。”
几个人陆续出了画符堂,韩师兄也收拾东西走了,屋里就剩林江天一个。
他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张火球符,把它收进袖子里,转身出门。
与此同时,江云道宗中央长老会议室。
朱江辉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份卷宗。二长老坐在左侧,手指敲着桌面。三长老没来,这种会他嫌闷,早溜了。
“查了。”朱江辉把其中一份推到桌面中间,“林江天的体质只查到一点眉目。翻到一条旧档五灵体。”
他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指节在卷宗上叩了一下。
“神魂五灵体。五种灵力属性共存一体,罕见。但弊端也大,灵力互相冲撞,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
他没说完,二长老接了:“重则神魂俱灭。”
屋里静了一息。
“目前只知道这些。”朱江辉合上卷宗,“旧档残缺,后面的记载断了。五灵体怎么养、怎么控、弊端怎么压,全没有。只知道他天生五灵共存,为什么考核场上能跑过一个时辰没趴下,大概跟这个有关。”
二长老沉默片刻,开口:“别声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朱江辉点点头,把三份卷宗摞在一起,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对跟在身后的林执事说:“林江天安排进江云阁,别特殊照顾,也别刻意冷落。该学的学,该罚的罚。”
林执事愣了下:“不盯着?”
“盯着。”朱江辉说,“用眼睛盯,别用嘴。”
说完他上了车,车帘落下,往内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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