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从戏服里爬出来的时候,全场都在鼓掌。
他们以为这是特效。
江妄也以为是。所以他没有跑,他把这场戏演完了。
明清宫苑的夜戏,九月。人工雨从三台洒水车上浇下来,把青砖地泡成一层稀泥。
江妄演的是个书生。不是主角,是书生被邪祟附身那一场。露不了脸,只负责被撕。
一天的替身费一百八。摔进水坑加二十。
副导演马哥坐在监视器后面啃鸭脖,啃完一根,隔着雨喊:「江妄!你他妈别给老子演表情,镜头根本带不到你脸上!摔就完了!」
江妄从泥里爬起来,抹了把脸,说好。
马哥啃第二根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你演这么认真给谁看?真当自己是角儿了?」
江妄没答。
下午五点,小何在道具箱后面堵住他。
「妄哥,借五十。」
江妄问干什么。
「我妈生日,想给她发个红包。」
江妄掏了钱,掏的时候瞥见小何的手机屏保,是个中年女人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得眼睛都没了。
「发了红包我得说是自己挣的。」小何把钱塞进袜子里,「她不让我干这个,说横店没正经工作。」
江妄说行。
小何跑了三步又折回来:「妄哥,今晚那场你别摔太狠啊,我看着都替你疼。」
江妄说给钱就行。
小何笑骂了一句妄哥你可真没劲,转身跑了。二十岁,跑起来还像个中学生。
那是他这辈子跟江妄说的最后一句话。
江妄演了八年。八年里他演过被砍死的、被烧死的,演过从城楼上摔下来的,也演过被马拖着跑三里地的——那次他大腿上缝了十一针,剧组给的营养费是两百块。每一场他都认真。不是因为有人看,是因为他只会这个。
那件戏服是服装组的刘婶从老库房里翻出来的。
青布褶子,袖口一拃长的暗渍,凑近了有股霉味,像泡过水的旧书。刘婶抖开它的时候皱了眉,说这箱子三年前就该烧了,一直堆在角落没人敢动,说是动了要出事。
马哥头都没抬:「烧什么烧,省钱。」
刘婶给他系腰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妄娃子,这衣服不对。」
江妄问哪儿不对。
「你看这袖子。」刘婶把袖口翻过来给他看,「正常的褶子,水袖是缝在外面的。这件,是缝在里面的。」
江妄说里面外面有什么区别。
「水袖是给活人看的。」刘婶把袖子放回原处,声音压得很低,「缝在里面,是给里头那个看的。」
江妄没听懂。
刘婶也没解释,转身去收拾箱子,走出两步又回头:「你今晚悠着点。」
江妄穿上的时候,袖口扫过手背,是凉的。
袖子里第一下动的时候,他以为是老鼠。
第二下,他以为是道具组缝的机关。
雨还在浇。副导演喊了三二一。
江妄按着本子,先站着,再回头,然后被看不见的东西一把摁进泥水里。
摁他的力量是真的。
不对。
那一刻江妄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摁住他肩膀的那只手,五根指头每一根都比常人多一个关节,弯的方向是反的。
威亚师傅根本没来得及拉。
雨幕里,那只手从他肩膀一路滑到后颈,冰得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铁。
江妄在泥水里翻了个身。
他应该喊停的。
八年来头一回,他想到要喊停。
可他抬头看了一眼监视器。马哥在啃第三根鸭脖,场务蹲在箱子旁边数盒饭,灯光师老徐坐在灯架下面刷手机。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在鼓掌。有人吹了声口哨,说这版动作设计比上一版狠多了。
江妄想起师父立过的规矩:替身没有喊停的份儿,演砸了就是砸了全组的活儿,赔不起。
他赔不起。
那东西从他袖口里钻出来的时候,像人抖水袖。
先出来的是手指,接着是小臂,再往下,是一整条湿漉漉的、贴着青布纹路的东西。它没脸,或者说它的脸就是那件戏服的领口,一个空的、朝着人慢慢转过来的领口。
江妄在那一刻做了他这辈子最用力的一次表演。
他翻了白眼。
他反弓起身体,脊背折成一个活人不该有的弧度。
他用师父教的那种老派戏腔,从喉咙最深处往外挤:
「我——不——认——」
它停了。
整只东西停在离他鼻尖三寸的地方,不动了。雨点砸在它身上,也砸在江妄的脸上。它歪了歪那个空领口,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等。
然后它松开手,转过身,走了。
不是走,是飘。它贴着泥水飘过去,飘到灯架下面,一把攥住蹲着刷手机的灯光师老徐。
老徐的手机掉进泥里,屏幕还亮着,短视频的声音在雨里响了很久。
他连头都没抬起来。
江妄听见了骨头被拧干的声音。他后来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动静,只能说像是有人拿着一把湿伞,反复地、耐心地拧。
尖叫是从第三秒才开始的。马哥的鸭脖从手里掉下去。场务撞翻了盒饭箱子,米饭撒了一地。有个群演往门口跑,跑到一半被自己的脚绊倒,那东西回过头,从他后背穿了过去。
一共死了三个。
老徐。马哥。还有小何。
小何的袜子还鼓着,里面塞着他妈的生日红包。
江妄没跑。
他在泥水里跪着,看着那东西一寸一寸飘回戏服的袖口里,像水袖被收回去。
雨还在浇。所有人都在往外跑,有人摔倒,有人踩着别人过去。只有江妄跪在原地,把最后一句唱完了。
「——我——不——认——」
那个尾音拖得很长,长到他自己都觉得难听。唱完他才反应过来,这句词不在本子上。
是他自己加的。
雨停了。
洒水车那边有人关了阀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收工了啊,盒饭放门口自己拿」,喊到一半看见地上的红,声音戛然而止。
江妄跪在泥里,浑身湿透,分不清哪块是雨,哪块是老徐的。
他脑子里响起了第一个不是自己的声音。
【上座率:1%】
紧接着是第二个。像很多人一起说,又像只有一个人在说。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是从耳朵外面进来的,还是从脑子里长出来的。
「下一场,还点你。」
然后什么都没了。
警笛是二十分钟后到的。
下来的不是普通警察。制服是深灰的,袖口一道很窄的红边,下车的时候没人喊口号,全队静得像在抬东西。
一个短头发的女人走到江妄跟前,蹲下来。她没问死了几个,也没问凶手是谁。
她问的是:「刚才那场戏,本子是谁给的?」
江妄张了张嘴。
他答不上来。
「我再问一遍。」女人的声音很平,「没有本子,你怎么知道要演什么?」
「马哥现场讲的。」
「马哥已经死了。」
江妄说我知道。
「他讲戏的时候,原话是什么?」
江妄想了想:「他说,摔就完了。」
女人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行。记完她抬起头,那一眼跟之前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
不是看幸存者。也不是看嫌疑人。
「你叫什么?」
「江妄。」
「干了几年?」
「八年。」
笔尖停了一下。
「横店的龙套分两种。」她说,「干了三年还不走的,是没想明白;干了八年还不走的,是有东西没演完。」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是哪一种?」
江妄没答上来。
雨又开始下了。这一次不是洒水车的。
他忽然想起师父走的那一年,留在半本戏折子上的那行字。他当时以为是行话,没往心里去。
戏台上没有假的。你演什么,台下坐着的东西就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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