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一件青布褶子,摊在水泥地上,袖口朝里翻着。
「刘婶死了。」她说,「今天下午三点。在她自己家的衣柜里。」
江妄看了一眼衣柜的锁。
他在那把铁椅子上坐了两个钟头,没动过。衣服还是湿的,泥在裤腿上结成硬壳,一动就往下掉渣。右手手背上有道口子,什么时候划的他不知道,血早止住了,凝成一条黑线。
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倒了热水。他一口没喝。
「锁着的。」周凛说,「从里面。」
江妄问戏服呢。
「不见了。」
「那东西跟着我。」
「什么东西?」
江妄答不上来。他只能说,那袖口的凉,他这会儿在手背上还能摸到。
周凛没追问。她把照片收回去,又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三年前那件事,我们内部叫开台。全国记录在案的,四千一百七十三起。」
她说完这句,把表格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捏在手里,又放回去了。
「戒了三年。」她说。
江妄看了一眼她那只手。很稳。可指甲边缘全是咬过的痕迹,一层压着一层。
「死了多少?」
「进场的人,活着出来的一千出头。」周凛说,「精神状态能过评估的,一百八十六个。」
江妄问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在疗养院。有的会一直念叨自己是某个戏里的人,有的不说话,就坐着,坐一整天。」
周凛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表格翻到。
「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上座率不是零的。」
江妄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的上座率?」
「因为你复述的时候,说了一个数字。」周凛盯着他,「一。我本来以为那是你吓糊涂了随口编的。后来我查了档案。」
档案里只有一行字。
【非从业人员误入戏台,存活。离场时,台上遗留物证:无。备注:角儿点名。】
「点名是什么意思?」江妄问。
周凛靠回椅背上。
「戏台里的那个东西,我们叫角儿。它不追人,它点戏。」
「点戏?」
「跟旧时候的堂会一样。班主点一出,谁上谁不上,是本子说了算。」周凛说,「不一样的是,班主点的是角儿,角儿点的是活人。」
「被点中的人呢。」
「上台。按本子演。」
「演完了?」
「演完了就能下来。」周凛说,「问题是,没人知道本子写的是什么。进去的人只能靠猜。猜错了——」
她没说下去。
江妄替她说完:「猜错了就是演砸了。」
「对。」
「那上座率呢。」
周凛沉默了几秒。
「上座率会累积。」她说,「它不会因为你活着出来就清零。」
「上一次是百分之一。」江妄说。
「下一次可能是三。」周凛说,「再下一次,没人知道。」
江妄问涨到多少会出事。
「不知道。」
「那上一个被点名的人呢。」
周凛看了他很久,才开口。
「不知道名字。档案是别人移交过来的,只有编号。」
「他撑了多久?」
「十七天。」
「怎么撑的?」
「跟后来的所有人一样,躲。」周凛说,「他换了七个城市,注销了所有账号,搬进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然后呢。」
「然后上座率还是涨。」周凛的声音低下去,「涨到四十六的那天,他自己走进了一座戏台。」
「走出来了吗。」
「没有。」周凛说,「我是第七个接手这件事的人。前面六个组,解散了三个。」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头顶的白炽灯管里有东西在响,像有虫子在爬。
江妄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那我还能演吗?」
周凛愣住了。
「你说什么?」
「下一次,」江妄往前坐了坐,「我能不能自己挑本子。」
周凛盯着他,像在看一个刚被告知绝症、却在问医院食堂几点开饭的人。
「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问这个。」
江妄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泥,已经干了,结成一层壳。
「老徐掉在泥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说,「短视频的声音响了很久,一直没人去关。」
周凛没说话。
「小何二十岁。」江妄说,「他妈在屏保上笑,眼睛都看不见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们死的时候,我看着。」江妄抬起头,「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不知道本子上写的是什么。如果下一次我也不知道——」
他停住。
「那就再来一次。」
屋里又静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四十。电池快没电了,秒针每走到最后一格都要顿一下,再慢慢爬过去。
周凛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那张四千一百七十三起的表格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跟我来。」
她带着江妄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铁门。
门后是一整面墙的屏幕。屏幕上是城市的夜景,密密麻麻的光点。正中间有一块区域在闪,红得刺眼。
「城西。锦绣华庭,三号楼。」
「刚立的。」旁边的技员说,「二级。堂会。」
屏幕上那块红在跳。每跳一下,四周就多出一圈更浅的红。江妄盯着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信号闪烁。
是范围在长。
「多少人困在里面?」周凛问。
「初步估算,四十七户。还在核实。」
「本子呢。」
技员犹豫了一下。
「拿到了。」
「拿到了就说。」
「是残的。」技员把一张扫描件调出来,「前三页完整,缺了一角。」
「缺哪儿?」
技员把那一行放大。
江妄凑过去看。
那是一行角色分配表。前面的人名都还在,最后一个名字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个字的左半边。
看不清。
周凛的脸色变了。
「缺了角儿要点的那一个。」她说。
技员点头。
「四十七户,一百多号人,没人知道最后一出戏该谁上。」他说,「按经验,本子残了,里面的人会自己猜。猜错了的——」
「我知道。」周凛打断他,「封控多久了?」
「十九分钟。」
周凛回头看江妄。
「按流程,我们现在应该封控,等它自己散。二级堂会,一般四到六小时。」
江妄看着屏幕上那块红。
「四到六小时。」他说,「里面有多少老人和孩子?」
「不知道。」
「上次也是等它自己散?」
技员没敢接。
周凛说:「是。」
江妄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放在那块红色的屏幕上。屏幕是凉的,跟那件青布褶子的袖口一样凉。
「让我进去。」
周凛说:「你不知道本子是什么。」
「我知道。」江妄说,「本子上写的是『更夫』。」
周凛猛地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的。」
江妄指着那行被撕掉一半的字。
「那是『夫』字的左半边。」他说,「前面两个字的位置,刚好够写一个『更』字。」
技员倒吸了一口气。
周凛死死盯着那张扫描件,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妄。
「你知道更夫要干什么吗。」
「打更。」江妄说,「报时辰。」
周凛摇头。
「那是人间的更夫。」她说,「戏台里的更夫,是给鬼报时的。」
她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一个按钮。
「十五分钟准备。」
「你要干什么。」
「送你进去。」周凛说,「不过江妄——」
她回过头。
「进去之后你会看到一本真正的本子。本子上有你的名字。」
江妄问写了什么。
周凛看着屏幕上的红点,那一块区域正在缓慢地扩大。
「更夫。」她说,「天亮之前,你要把三更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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