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没有儿女。
她死后的遗物装在两个纸箱里,存在街道办的一个储物间。江妄去领的时候,签了七张表。
工作人员问他跟死者什么关系。
江妄说不上来。
「她给我系过腰带。」他说。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递过来。
「写邻里吧。」
两个纸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杂物。
装衣服的那个,江妄打开看了一眼。全是旧戏服。青的,灰的,暗红的,摞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用白布包着边。
最上面那件,是给他系过腰带的褶子的同款。
不是同一件。
同一件在他衣柜里。
江妄把箱子合上了。
杂物箱里东西不多。
一个搪瓷缸,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掉了好几块瓷。一副老花镜,一条腿用胶布缠着。一沓收据,最早的日期是九八年,最新的去年十一月。
还有一个是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一对胖娃娃抱着鲤鱼。
盒子锁着。
锁是坏的,一掰就开。
江妄把盒盖掀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半本戏折子。
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毛笔小楷,一笔一划,写在那种发黄的毛边纸上。
只剩一半。
前半本是戏文,工尺谱,密密麻麻。江妄翻了几页,看不懂。那是很老的调子,师父教过他一句,他没学会。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上,尺,工,凡,六,五,乙。七个字他认得全,连起来他就不知道怎么唱了。
翻到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画了一样东西。
画得很潦草,像是在很暗的地方随手画的。
是一个人的半张脸。
没有眼睛。
江妄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这张脸。
可他觉得眼熟。
后半本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后半本上,写了七行字。
江妄把戏折子摊在膝盖上。
【第一场,横店,明清宫苑。】
后面被划掉了。
【第二场,城西,锦绣华庭。】
划掉了。
【第三场,城北,加油站。】
划掉了。
【第四场,城东,写字楼。】
划掉了。
【第五场,城北,影剧院。】
划掉了。
江妄的手停在第五行。
城北影剧院,是三个小时前的事。
他抬起手指,在第五行的划痕上蹭了一下。
指尖上沾了一点墨。
江妄的手开始抖。
他把手指举到眼前。
那点墨是黑的,润的,还没干透。
前三行的划痕,跟字的墨色一样。放了三年的墨,都泛黄了,摸上去是干的。
第五行的划痕,是新的。
新到——
江妄闭上眼睛。
三个小时前,他在城北影剧院的大厅里,举着那把刀,站在原地。
有人看着他。
不只是在看。
是看完之后,拿起笔,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把那一行划掉了。
江妄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第六场,?】
划掉了。
这一行划得很潦草,一笔带过,划痕都出了格。
划痕旁边有一个字,写得很小。
【代。】
江妄盯着那个字。
代。
代课,代班,代人上场。
这一场,有人替谁上了。
【第七场,?】
没划。
空白。
江妄盯着第七行那片空白,盯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拨给周凛。
「我找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半本戏折子。」江妄说,「我师父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现在在哪。」
「出租屋。」
「别动。」周凛说,「我过来。」
周凛四十分钟就到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证物袋,还有一副白手套。
她戴上手套,把戏折子平铺在桌上,从头看到尾。
「这是毛边纸。」她说,「八十年代的工艺,市面上早没有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纸是老的。」周凛说,「我找人做过检测,三年前那张字条也是这个纸。」
江妄说:「同一本的?」
「撕口能对上。」周凛说,「是同一本,被人撕成了两半。一半在你师父那儿,另一半落在三年前的现场。」
江妄问:「撕的人是谁。」
周凛抬起头。
「两种可能。要么是你师父自己撕的,一半留给你。」
「要么呢。」
「要么是有人从他手里抢走了一半。」
江妄说:「抢走的人在哪儿。」
周凛没答。
她翻到第六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你看这个『代』字的墨。」她说,「跟其他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其他字是墨汁写的。墨汁放久了会分层,写在纸上是灰的。」周凛说,「这一笔是墨块现磨的,黑,亮。」
江妄凑近看。
那个「代」字,确实比旁边的字更黑,更亮。
「所以。」
「所以这一行,」周凛说,「是在没有墨汁的地方写的。」
「什么地方没有墨汁。」
周凛看着他。
「台上。」
周凛把戏折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看得很慢。
看完她抬头。
「江妄。」
「嗯。」
「有几行?」
江妄说七行。
周凛摇头。
「不对。」她说,「是八行。」
江妄愣住了。
「八行?」
「第七行后面,还有一行被撕掉了。」周凛说,「撕口很整齐,是被人用手一点一点撕的。撕掉的那半张,在我这儿。」
她把证物袋放到桌上。
江妄看过去。
袋子里是一张纸的残角,边缘毛毛的,跟戏折子上的撕口能对上。
那是三年前那张字条。
【第四场,江妄上。角色:更夫。】
江妄说:「这张我看过。」
「你看的是正面。」周凛说,「背面还有字。我今天早上才想起来去看。」
她把证物袋翻过来。
背面确实有字。钢笔写的,很淡。
周凛念道:
【第七场之后,第八场由他点。】
屋里安静了。
江妄问:「第八场是什么。」
「不知道。」周凛说,「但我查了三年前所有能查到的档案,只有一个地方出现过『第八场』这个词。」
「哪儿。」
「你师父留下来的这半本戏折子。」周凛说,「第七行后面,被撕掉的那一行。」
江妄看着桌上那半本纸。
第七行的空白,和被撕掉的第八行。
他忽然想起第8章那条短信。
【第七场见。】
江妄说:「周凛。」
「嗯。」
「第五行的划痕是新的。」他说,「三个小时前,我在影剧院。我演完出来,那一行才被划掉。」
周凛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有人在看我演。」
江妄抬起头。
「那个人手里有这半本戏折子。」
「不对。」周凛说,「不是有人在看。」
「那是什么。」
「是这本戏折子,」周凛的声音低下去,「它自己在记。」
江妄看着那七行字。
第一行到第四行,划痕是三年前的。
第五行,划痕是三个小时前的。
第六行,写着「代」。
第七行,空白。
第八行,被撕掉了。
江妄忽然想起照片背面那句话。
【第七场,我不上。让他上。】
他一直以为,「让他上」的那个「他」,是自己。
现在他不确定了。
因为第六行写着「代」。
有人替过别人上场。
那第七行那句「让他上」——
到底是在说江妄?
还是在说,有人要替江妄上?
江妄伸手,把戏折子合上。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合上之后,封面上有字。
那是一行小字,写在最角落里,写在毛边纸快烂掉的地方。
字迹很轻,像是不想被人看见。
江妄把封面举到灯下。
上面写着:
【戏折子不全,别全信。】
落款是两个字。
七爷。
江妄看着那两个字,站在原地。
三年了。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看见师父的字。
他伸手去摸那两个字,指尖刚碰到纸,就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两个字。
不是看不懂。
是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认定这两个字念「七爷」。
江妄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戏折子合上,塞回铁盒,把铁盒推到床底下最里面。
推得很深。
深到他自己都够不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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