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老影剧院。」
车里的无线电响着,老吴的声音有点哑。他躺了两天,今天刚出院。
「二级,堂会。困了十一个人。」
「本子呢。」
「拿到了。」老吴说,「贴在售票口。四个角色,齐全,没有缺。」
江妄皱起眉。
「齐全?」
「齐全。」
「连第四个都写了?」
「写了。」老吴说,「第四个写的是『观众』。」
车里安静了两秒。
周凛问:「观众?」
「就这么两个字。」老吴说,「别的什么都没有。」
江妄靠回椅背上。
「不好。」
「哪儿不好。」
「野台子的本子没有角色,堂会的本子有角色。」江妄说,「可这一场的第四个角色,写的不是人。」
「不是人写什么。」
「写的是看戏的。」江妄说,「说明今天晚上台上那出戏,连观众都是角色之一。」
周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那你是第几个。」
「我没在上面。」
「你不在本子上?」
「不在。」江妄说,「这一场没有我的位置。」
周凛看了他一眼。
「那你进去干什么。」
江妄看着窗外。
「去抢一个。」
这一座开在城北的一座旧影剧院里。
二级,堂会。困了十一个人。
江妄进去的时候,大厅里没有灯。只有舞台上有光,一盏,从上往下打,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十一个人分散在观众席上,一动不动。
江妄站在大厅中央,抬起手,像敲梆子那样,在空气里敲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什么都没发生。
他重复了一遍。
「一更天——」
笃。
大厅里没有停。灰尘还在飘,远处有个女人在低声哭,座椅的皮面在响。
什么都没停。
【喝彩:+0】
江妄盯着那行字。
他演过四场,每一场都有喝彩。
这一次是零。
他抬起头。
大厅里那些东西,全都背对着他。
它们围成一圈,站在观众席最后面,面朝墙角。
墙角蹲着一个人。
穿保安制服,抱着头。
那是今晚第七个。
江妄忽然明白了。
它们不是不看他。
它们在看戏。
而台上正在演的那出戏里,没有他的角色。
江妄往墙角走。
他没有跑。跑会引起注意,注意会引起判断,判断会让他出戏。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台上走圆场。
走到离墙角三步远的时候,那一圈东西里有一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江妄站在墙角那个人面前。
背对着那一圈东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手掌朝外。
那是保安拦人的手势。
「站住。」他说。
那一圈东西,同时转过头。
【上座率:24%】
江妄看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
他不是在救人。
他是在抢戏。
戏班的行话里有个词,叫抢戏。本来该你唱的那一段,被别人抢了,你就只能站在旁边干瞪眼。
抢戏的人最招人恨。
可抢戏的人,也最容易红。
因为台下的眼睛,全跟着走。
江妄往前一步,把手掌往前推了半寸。
「我说站住。」
那个东西动了。
它从最后一排飘过来,飘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它没有形状,只是那一小片比周围更稠的黑。
它在打量他。
【喝彩:+200】
【+200】
【+200】
数字在跳。
江妄不动。
他维持着那个手势,维持着那张脸。
八年龙套教过他一件事:镜头不在你身上的时候,你不能抢。镜头在你身上的时候,你一秒钟都不能松。
黑的东西往前挪了半步。
江妄的手掌又推出半寸。
「这里是私人区域。」他说,「请出示您的证件。」
【喝彩:+600】
江妄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当前累计:5100】
【角色位解锁:刽子手】
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梆子。
是一把刀。
很短,很旧,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是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刀背上有一排豁口。
江妄数了数。
七个。
【喝彩:-5000】
他看着那个数字归零到一百,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刽子手不是砍人的。
戏演砸了,得有人收场。
刽子手是收场的。
江妄抬起头。
那个东西还在原地。它还在看戏。它不知道自己已经出戏了。
江妄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跨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师父的一句话。
七爷说,戏台上最难的不是演得像。
是演到你自己都信了。
江妄不信自己是刽子手。
但他信一件事——
这一场,该收了。
他走过去,站在那东西面前。
它抬起头。
它没有眼睛,可江妄知道它在看他。
江妄举起刀。
「你演砸了。」他说。
刀落下去。
没有声音。
没有血。
那一片黑从中间断开了,像一块布被剪开。断开的两半往两边飘,飘到一半,淡了,没了。
大厅里所有的红灯笼,同时灭了。
墙角的保安抬起头。
观众席上十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动了起来。
江妄站在原地,刀还举在半空。
过了很久,他才把手放下来。
刀不见了。
【喝彩:100】
【上座率:25%】
江妄看着那两个数字,站了很久。
他用了四场戏攒下的东西。
一刀没了。
「值吗。」周凛在对讲机里问。
江妄看着地上那道黑色的印子。
印子在褪,褪得很快,像水渗进水泥里。
「值。」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东西,」江妄说,「它记住我了。」
他抬起右手,想抹一把脸。
手停在半空。
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口子。
细细的,斜着,从虎口一直划到腕骨。
江妄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因为他认得这道口子。
他十二岁那年,替师父挡过一次。
那时候师父在台上失手,手里那根鼓楗子飞出来,划了他一道。师父当时抱着他的手,骂了他一句傻,然后撕了半截袖子给他包上。
江妄记得那道疤。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旧疤是横的,在腕骨上面两指。
新口子是斜的,从虎口划下来。
江妄站在原地,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
他分不清哪一道是真的了。
不对。
不是分不清。
是他忽然想不起来,那道旧疤,到底在左手还是右手。
江妄举起两只手,翻过来,翻过去。
左手没有疤。
右手有两道。
他记得的是左手。
他记得清清楚楚——十二岁那年,他用的是左手。
江妄站在空荡荡的影剧院里,举着自己的两只手。
很久很久,一动没动。
老吴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
「江妄。」
江妄没回头。
「人都出来了。」老吴说,「十一个,一个不少。」
「嗯。」
老吴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江妄的两只手举在半空,翻过来,翻过去。
「你手怎么了。」
「没事。」
老吴盯着看了几秒。
「你手在抖。」
「我知道。」
「要不要去医院。」
江妄把手放下来。
「老吴。」
「嗯。」
「你三年前在哪儿。」
老吴愣了一下。
「三年前?我还在跑长途呢,义乌到广州。」
「那你还记得跟你一起跑的人叫什么吗。」
老吴想了想。
「记得啊。老李,王胖子,还有一个——」
他停住了。
江妄转过头看着他。
老吴张着嘴,卡在那儿。
他想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说:「还有一个,我想不起来了。」
「奇怪。」他挠了挠头,「上个月我们还一起吃过饭。」
江妄没说话。
老吴忽然不说话了。
他看着江妄,看了很久。
「江妄。」
「嗯。」
「你刚才问我这个干什么。」
江妄说:「没什么。」
「不对。」老吴说,「你问这个,是因为你自己也忘了,对不对。」
江妄沉默了几秒。
「老吴。」
「嗯。」
「你别跟人说。」
老吴盯着他。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江妄说,「就没人敢跟我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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