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台司的会议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
长桌两边坐了七个人。江妄坐在最末位,面前连杯水都没有。
最上首那个叫郑修,五十来岁,两鬓全白。周凛叫他郑处。
郑修把一摞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江妄,二十九岁,横店影视城群众演员,无直系亲属,无犯罪记录。」他念得很慢,「三天前接触戏台,目前上座率百分之十八。」
「今天要讨论的,是这个人怎么办。」
旁边有人接话:「隔离。」
「隔离没用。」郑修说,「残留指向他本人,不是指向地点。你把他关在哪儿,哪儿就开台。」
「那就——」
「就什么。」郑修抬起头,「说清楚。」
那人没敢往下说。
郑修自己说了。
「处理掉。」
会议室安静了。
江妄坐在末位,一动没动。
郑修继续往下说:「上一个被点名的人,上座率从百分之一涨到百分之四十六,用了十七天。第十八天,他自己走进了一座戏台。」
「江妄从百分之一到百分之十八,用了三天。」
「按这个速度,他还有十一天。」
「他是引戏的。」郑修说,「他走到哪儿,台就开到哪儿。十一天之后,如果上座率到了四十六,他会走进一座戏台。」
「那座台开在什么地方,由不得我们选。」
有人小声说:「那就在他进去之前——」
「对。」郑修说,「在他进去之前处理掉。」
所有人都看向江妄。
江妄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行。」
周凛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我说行。」江妄说,「你们觉得该处理就处理。我签。」
「你签什么。」
「签什么随你们。」江妄说,「我一个横店跑龙套的,签什么都是签。」
郑修愣住了。
他大概准备了一整套说服的话,一句都没用上。
「你不怕死。」郑修问。
「怕。」
「那你为什么签。」
江妄想了想。
「因为我算过一笔账。」他说,「我死了,是我一个人的事。可我要是失控了,那座台开在哪儿,我说了不算。」
「开在学校门口,还是开在医院门口,我说了不算。」
「这笔账我算得清。」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周凛站起来。
「不行。」
「周凛。」郑修说,「我知道是你带他进的锦绣华庭——」
「我不是跟他有什么。」周凛打断他,「我是跟死人有仇。」
她走到桌子中间,把那摞材料翻开。
「三年前到现在,我们进场四百多次。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千人,精神状态能过评估的一百八十六个。」
「这些人里,」她环视一圈,「有一个是靠自己走出来的吗。」
没人答。
「没有。」周凛说,「运气好的,是角儿没看上他。运气更好的,是戏台自己散了。我们管那叫处置成功。其实我们什么都没做。」
「我们只是在外面等。」
「等里面的人死光,或者等台自己散。」
郑修说:「所以呢。」
「所以江妄不一样。」周凛说,「他进去一次,带出来一百零九个人。一个不少。」
「这是运气。」
「运气不能复制。」周凛说,「方法可以。」
她转过身,看着江妄。
「你上次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江妄想了想。
「因为我只会这个。」
「不是这句。」周凛说,「更早那句。你问我能不能自己挑本子。」
江妄说:「我说过吗。」
「你说过。」
江妄沉默了几秒。
「我说过。」他说,「下一次,我能不能自己挑本子。」
周凛点头。
她转过身,面对整桌人。
「这就是方法。」
「所有人进去之后都在猜,本子上写了什么。猜错了就死。」
「只有他问的是——我能不能自己写。」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郑修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你的建议。」
「编入应急组。」周凛说,「让他进场。让他自己挑本子。」
「他要是在里面失控呢。」
「那我在外面盯着。」周凛说,「他失控,我处理他。」
郑修看了她很久。
「你处理得了吗。」
周凛没答。
最后郑修合上材料。
「暂缓处理。编入应急三组,试用。」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江妄。」
江妄抬起头。
「三年前你在哪儿。」
江妄说横店。
「横店哪儿。」
「明清宫苑。我在那儿拍戏。」
郑修没回头。
「那地方三年前就封了。」他说,「封了两年零四个月。」
江妄愣住了。
「不可能。」他说,「我三年前就在那儿拍。我拍了整整一年。」
郑修终于回过头。
他看着江妄的眼神,跟看别人都不一样。
不是怀疑。也不是敌意。
是怜悯。
「档案上是这么写的。」郑修说,「你自己想想,你记得的三年前,有几个人能替你作证。」
江妄张了张嘴。
他一个名字都想不起来。
郑修走之前,把那摞材料留在了桌上。
周凛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名单,标题是【应急三组·历任成员】。
上面有十一个名字。
前七个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后四个名字后面跟着日期,最近的一个是去年十一月。
周凛合上材料。
江妄问:「前七个怎么了。」
「死了。」
「都死了?」
「七个里面,五个死在台上。」周凛说,「两个是自己走出去的。」
「什么叫自己走出去的。」
周凛看着他。
「就是跟上一个被点名的人一样。」她说,「上座率涨到四十六,自己走进了一座戏台,没再出来。」
江妄说:「那我还剩十一天。」
「按郑处的算法。」
「你的算法呢。」
周凛把材料收进文件夹。
「我的算法是,上一个涨到四十六用了十七天。你涨到十八用了三天。这两个数字对不上。」
「对不上说明什么。」
「说明要么你比他快得多,十一天都撑不到。」周凛说,「要么——」
她停住了。
「要么什么。」
「要么你根本不是被点名的那种。」周凛说,「你是引戏的。引戏的人,档案上一个都没有。我不知道引戏的人最后会怎么样。」
「因为我也不知道上限在哪儿。」
会议散了。
江妄一个人坐在地下二层的会议室里,没走。
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响。他数了数,一共六根,其中一根快坏了,每隔几秒闪一下。
三年前。
他闭上眼睛,使劲往回想。
明清宫苑,明清宫苑。
他记得那条长长的御道,青砖缝里长草。记得西边那排道具库房,刘婶的箱子堆在最里面。记得每天早上六点,群演们在门口排队领盒饭,一人一个鸡蛋。
他记得这些。
可他记不清,跟他一起排队的人叫什么名字。
一个都想不起来。
江妄睁开眼。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两千三百多张照片,八百多个联系人。
他往下滑,往下滑。
那些名字他全都认识。可没有一个是三年前跟他一起在明清宫苑排队的。
不是删了。
是从来就没有过。
江妄的手开始抖。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六根灯管。
第六根又闪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刚到横店,第一个月住在明清宫苑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月租三百。房东是个老太太。
姓什么,他忘了。
不对。
不是忘了。
是他根本就没记住过。
江妄坐在那儿,一直到有人来敲门,说应急三组报到。
应急三组一共六个人。
组长姓吴,四十出头,秃顶。见江妄第一句话是:「你就是我们组那个新人?」
江妄说是。
老吴上下打量他一遍。
「你看着不像干这个的。」
「像干什么的。」
「像送外卖的。」
江妄笑了一下,没接话。
老吴递给他一套东西。防割手套,强光手电,一个巴掌大的黑匣子,还有一张挂牌。
挂牌上是编号。
江妄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背面写什么。」
「写家里人联系方式。」老吴说,「出事了通知谁。」
江妄捏着那张牌子,站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摸出笔,在背面写了一个名字。
老吴探头看了一眼。
「七爷?」
「我师父。」
「你师父也干这个?」
江妄刚要答,忽然停住了。
他本来想说是。
可他忽然想不起来,七爷到底是不是干这个的。
他只记得七爷教过他唱戏。
别的,什么都没教过。
江妄把挂牌翻过去,扣在桌上。
「算了。」他说,「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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