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被扣了三十六个小时。
体检,采样,问话。问话的人换了四拨,问的都是同一件事——你进去之后,看见了什么。
他说了。说完了对方让他再说一遍。
说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第四遍说的跟第一遍不一样。
不是他记错了。
是每说一遍,就有一些细节变得不太一样。
第三遍的时候,他说三号楼里有一百零九个人。
第四遍的时候,他说的是一百一十个。
他自己都没发现。是记录员提醒他的。
记录员说,你刚才说的是一百零九。
江妄说,对,一百零九。
记录员看着他,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三十六个小时之后,他被放了出来。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也没人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门口的保安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进锦绣华庭时穿的那套衣服,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
江妄拎着那个袋子,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回到横店。
他的出租屋在镇上的老巷子里,十二平米,月租四百五。
衣柜是房东留下的,门关不严,每天晚上要用椅子顶着。
他推开椅子的时候,那件青布褶子掉了出来。
掉出来的姿势很奇怪。
它是团着的,团得很紧,像一个人蜷在那里。跟刘婶死在自己衣柜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妄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它捡起来。
袖口是朝里翻的。
刘婶说过,正常的褶子水袖缝在外面。这件缝在里面。缝在里面,是给里头那个看的。
江妄把衣服摊在床上。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它。
看了大概十分钟。
楼下夜市的烧烤摊在收摊,铁架子碰撞的声音一阵一阵传上来。隔壁两口子在吵架,骂到一半忽然又笑了。
江妄把外套脱了。
他穿上那件青布褶子。
大小正合适。比他自己的外套还合身。
江妄抬起右手,像敲梆子那样,在空气里敲了一下。
「一更天——」
笃。
那个声音不在耳朵里。在他脑子里。
然后整个屋子停了。
窗外的蝉鸣停了。楼下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停了。墙上那个走不准的挂钟,秒针停在第七格。
江妄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收摊的老板还举着一串没烤完的韭菜,手停在半空。啤酒瓶倒在桌上,酒顺着桌沿往下淌,淌到一半,悬住了。
一滴都没落地。
江妄看着那道悬在半空的酒。
他忽然笑了。
笑了三秒,笑容就收了。
因为他发现,台下有人。
那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在台上演砸了,抬头一看,台下坐满了人。所有人都不出声,就那么看着你。
江妄猛地回头。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床,桌子,椅子,衣柜。跟他出门前一模一样。
可他能感觉到。
【上座率:18%】
江妄一把扯下戏服,团紧了塞进衣柜最底层,又把椅子顶回去。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兴奋。
他八年没演过一次主角了。刚才那三秒,台下坐满了。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
凌晨两点四十。周凛。
「你在哪。」
「出租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刚才做了什么。」
江妄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城西监测站报警。」周凛说,「两点三十七分,你所在的位置出现一次一级波动。持续三秒。」
江妄说:「我试了一下。」
「试什么。」
「试我能不能在戏台外面演。」
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江妄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呢。」
「然后成功了。」江妄说,「三秒。」
「代价呢。」
江妄看了一眼屏幕。
【上座率:18%】
「上座率涨了一个点。」
周凛吸了一口气。
「江妄,你听我说一件事。」
「你说。」
「三号楼那座戏台散掉之后,我们在原地做了一次残留检测。」
「然后呢。」
「残留不指向那栋楼。」周凛说,「指向你。」
江妄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收摊的老板终于把那串韭菜放下去了。晚了三秒。没人发现。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东西记住的不是地方,是人。」周凛说,「我重新调了过去七个小时的数据。」
「城西片区,新开了三座一级戏台。」
江妄问在哪。
「全部在你移动路线的两公里以内。」
江妄没说话。
他想起从锦绣华庭出来之后,他去过三个地方。医院,便利店,出租屋。
三座戏台。三个地方。
对上了。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待在人多的地方。」周凛说,「你带来的不是运气。」
「我带来的是什么。」
周凛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查到一个词。三年前第一批档案里出现过一次,后来被人删了。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捞出来。」
「什么词。」
「引戏的。」
江妄问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档案上的解释只有一句。」周凛说,「其所至之处,台自立。」
江妄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掉的夜市。
铁皮棚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那上一个引戏的人呢。」他问。
「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档案上只有一行。」
「哪一行。」
【引戏者,不入册。】
江妄问:「不入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三年前那批档案里,引戏的人一个名字都没留。」周凛说,「不是丢了。是从一开始就没往上报。」
「为什么不上报。」
「我不知道。」周凛说,「但我查到一个数字。」
「什么数字。」
「三年前开台那一晚,全国一共开了四百七十一座戏台。」
江妄等她往下说。
「其中四百七十座,第二天就散了。」周凛说,「只有一座,开了十七天才散。」
江妄问哪一座。
周凛说了一个地名。
江妄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周凛一字一顿,「横店。明清宫苑。」
江妄握着手机,没说话。
三年前开台的中心,就是他自称待了整整一年的地方。
而他记得的那一年,一个人名都没能留下来。
江妄挂了电话。
他在窗边一直站到天开始泛白。
楼下收摊的老板把最后一箱啤酒搬上车,发动,走了。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妄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道口子已经结痂,是一条黑线。
三年。
上一个引戏的人死了。再上一个,档案上连名字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师父走的那年,也是这么一个天快亮的早晨。
七爷拎着那个旧帆布包,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妄那时候问,师父你去哪儿。
七爷说,我去把一场戏演完。
江妄说,什么时候回来。
七爷没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天上那颗还没灭的星。
江妄那时候以为师父在跟他打哑谜。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七爷的意思是——天亮之前。
江妄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在窗边一直站到天彻底亮起来。
横店的天亮得早。五点不到,就有剧组的车从巷口开过去,车斗里坐着一排穿古装的人,还没上妆,东倒西歪地补觉。
江妄看了很久。
八年前他刚来的时候,也是坐在那种车斗里。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演得够久,总有一天镜头会对准自己。
后来他明白了。镜头不会对准他。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是找到一件对的事,然后把它演到底。
现在他找到了。
那件对的事,叫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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