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江州少年》
第 001 章 1988 年的夏天
一
我记了 38 年,那个梦。
2026 年 12 月 24 日的凌晨两点,重症监护室里安静得只听得到心电监护仪"滴滴滴"的声音。护士站那边有人压着嗓子在说话,我听不清,但能感觉到他们偶尔朝我这床瞄一眼。
"7 床,赵北辰,67 岁,多发伤,车祸。"
"家属呢?"
"独子,从旧金山飞的航班 21 号就订了,到现在还没落地。妻子……哦,2022 年那个,走了。"
"联系上没有?"
"电话通了,人在浦东转机,说最快也得 25 号早晨才能到北京。"
我听见了。
我那时候应该听不见的,两根肋骨插进肺、脾脏破了一半、左腿股骨开放性骨折、颅内有硬膜下血肿。可我听得清清楚楚。可能人到快断气的时候,五感会奇怪地变清楚,也可能是医生开始给我打的吗啡,神经被一片片盖住,反而让那些缠了 38 年的事浮了上来。
疼是真的疼。但疼得久了,也就不疼了,只剩下冷。
冰凉的,从脊椎往下走的冷。
我眼睛睁不开,但我能"看"。
一辆银色的东风天龙卡车在 2026 年 12 月 19 日傍晚 5 点 41 分从京津高速的第二车道失控冲过来。当时我正坐在一辆红旗 E-HS9 的副驾驶,那是我公司里最后一辆车,从司机小金手上借的。原本不该小金送我回家,他说嫂子刚做完手术他不放心,可是前妻苏婉 2022 年走了,他还在叫"嫂子"。我没有再婚。
银色卡车撞上来的时候,我听见金属被压扁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呜咽。
后来我才知道,这辆卡车司机姓什么我不知道,但他已经连续开了 19 个小时。我没有怨他的力气。我 67 岁了,在北京成家也立业也破产过三次,最后一次创业做跨境电商是 2018 年,赶上疫情赶上价格战赶上跨境平台政策收紧,亏了 8000 多万,那是赵易的妈、我的前妻、苏婉攒了一辈子留给我养老的钱。
我拖了她们 36 年,最后还是没拖住。
儿子赵易,那时已经飞到太平洋上空了,1969 年出生的他,57 岁,是一家硅谷网络安全公司的董事总经理。他一年给我打不到 10 个电话,每个月给家里寄 3000 美金。算是个好儿子了,只是好儿子这件事,跟在身边是两件事。我能怨谁?我自己在北京北漂的时候,也就是这么对他妈的。
苏婉走的时候我 63 岁,她 62 岁。
那一年她在 ICU 里躺了 47 天,最后一次清醒是 2022 年 3 月 11 日凌晨,她拉着我的手说:
"老赵,这辈子我没跟你过够。我下辈子还找你。"
我那时候笑着说"行,那你快点投胎,别让我等太久"。
她真走了之后我笑了大半年,笑完才开始哭,哭完又开始笑。直到 2026 年 12 月 19 日傍晚 5 点 41 分,我从京津高速上被甩出来现在回想起来,我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也就 36 年(1989 年 6 月我第一次见她,到 2022 年 3 月她走),我独自在北京这些年的日子已经是 4 年 + 38 年 = 42 年。也就是说,我这辈子真正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比我自己一个人漂着的时间,还少了 6 年。
我花了 38 年明白一件最简单的事人和人之间真正相处的时间是有限的。
姐姐赵小燕,1995 年的某个礼拜天,她抱着 2 岁的小外甥女赵梦到我北京地下室出租屋里找我。她鼻青脸肿,左眼眶外侧缝了 4 针,是她老公刘二混喝醉砸的。
她说:"哥,我不想过了,我要离。"
我说:"离啊,他再敢动你一根手指我打断他的。"
我没回去过。
她后来在她儿子赵梦 14 岁那年的 2008 年,得了胃癌,从发现到走半年。发现的时候是早期,刘二混一直拖着说"别去医院,在家养养就好"。我妈拖了我家一辈子,我自己又拖了我姐一辈子。区别只是我妈走的时候我赶上了跪在太平间,我姐走的时候我连见到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父亲赵建国,2008 年 5 月 8 日,江州下了一场大雨。
我那时候在上海跟一个客户死磕 30 万的尾款,没赶上。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抖:"儿啊,你爸走了。"我从浦东机场回来落地在虹桥,再转高铁去江州,下车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 7 个小时过去了。父亲躺在冷冻柜里,穿着我妈缝的黑色中山装。
他是棉纺厂的车间主任,一辈子硬得像块铁板,83 年入的党,89 年被人搞下台,下岗回家后只要一听到厂里广播会放什么《在希望的田野上》他就关了窗户。直到 2008 年开春他被诊断出肺癌晚期,我妈一夜白头。我赶到家他躺在那张他睡了 40 年的木板床上,他看见我说:
"儿,你赶回来了?"
"爸,我回来看您了。"
"你姐呢?"
"在路上。她说您等着她。"
"你妈不会让你走的。"
"不会。"
"行。走、走吧,照顾你妈。"
他一个晚上都没等到我姐赵小燕。我姐那时候已经胃癌晚期,住着院,路上下着大雨,路上摔了一跤,最后她被侄子赵梦搀着进了门,父亲已经咽气。
再早一点。
最让我不敢细想的那一年。
1989 年 2 月 4 日,立春前一天,江州下大雪。
我妈李桂兰在县医院做手术,1988 年 12 月她查出了阑尾炎拖成腹膜炎,进医院时已经休克过一次。医生说必须立刻手术,但需要 1500 块钱。我爸那时候一个月工资 78 块 5,存款不到 1000我那时候高三,第一次模拟考全校前 200 都进不去。我爸跑了所有亲戚借到了 3000 块,做了手术。
我妈是被救回来的她在 1989 年开春出院。
可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那天?因为那是我一辈子最该回去、却没回去成的一天。
1989 年 2 月 4 日,江州下着大雪,那天我妈出院前最后一次抢救。我那时候在哈尔滨陪一个客户谈一笔 8 万块的尾款我那时候已经在做个体户了这笔钱是我赚的第一笔大钱。我没回去。我和那客户在松花江边的馆子里喝着"小烧"熬了一整夜,第二天坐绿皮火车赶回江州时,妈妈已经在太平间停了 14 个小时。
我姐抓着我的肩膀,扇了我一个耳光,嘶吼:"你来晚了,你来晚了!"
我跪在太平间地上哭得整个人抽过去。
可我妈还是走了。
那是 1989 年 2 月 5 日凌晨 1 点 17 分。
我记了 38 年。
再早一点。
1988 年的夏天。
江州一中窗外,那只不知道叫什么的蝉又在叫。物理老师李德茂在黑板上写着"电场强度",粉笔灰一层层往下落。我左手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在低头演算一道题。她左手的虎口有一颗小痣。
她叫林雨。
她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而我记着她是 38 年后的样子她 1991 年高考失利,1991 年秋天嫁给了江州本地一个叫张国栋的混混,1995 年离婚,1997 年 2 月在江州红十字医院查出来乳腺癌中晚期,1998 年 5 月 4 日走。我欠她一句话,整整 38 年没有说出口。
意识往下沉。
护士站那边有人喊:"7 床不行了,心率掉到 30!"
"叫值班!"
黑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了。
我感觉到自己被一只很暖的手拉了一下是苏婉,是妈妈,是林雨,是姐姐,是爸爸也许是我自己奶奶的,也许是我奶奶的妈妈。总之有一只手,把我从这具冰冷的身体里抽了出来。
我感觉到了那滴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掉在枕头上是热的。
意识掉进了一个"深黑的、温的、安静的湖"。
2026 年 12 月 24 日,凌晨 2 点 17 分。
心电监护仪的绿线"滴"一声拉成了一根直线。
(卷首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