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2 章 重来一次
一
我趴在课桌上。
一道哈喇子从嘴角流到了数学作业本上,把今天早上刚抄的第二个大题的"解"字糊成了一团。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汗在顺着下巴往下滴,7 月,江州的 7 月,热得连课桌都开始粘人。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从前面进来沙沙,沙沙我迷迷糊糊地抬起脸。
眼皮很沉。
倒不是困。是另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密度很高的东西压在心口。说不上来有点像刚被人从冷冻舱里抬出来,又像被人从 38 年后的病床上捡起来,丢到了一个完全错误的身体里
李德茂在黑板上写着"电场强度"。
我愣了。
那块黑板我认得。
我认得这块黑板,是因为这块黑板在我高中三年里一共陪了我 547 天每天 6 节,每节 45 分钟,547 × 45 分钟 = 41000 分钟。我在这块黑板下睡过 800 个午觉、答过 1095 张卷子、做过 2190 个小动作、和左手边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对视过 38 次。第 39 次,我没敢。
那块黑板右上角,李德茂用红粉笔歪歪扭扭写着"7 月 4 日"。
1988 年 7 月 4 日。
我整个人愣了。
"咳"李德茂干咳一声,用粉笔头扔向我后桌李国栋李国栋"嗖"一下站直,但眼睛还是没睁开。
"李国栋,电场强度 E 的定义式是什么?"
"啊?啊,E 等于 F 比 Q"
"坐下,下次别睡了。"
李国栋坐下,含含糊糊地抱怨一句:"老师,您都第几次扔我了"
我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一种从喉咙最底部涌上来的、五脏六腑都在共振的、干干净净的笑。我听见李国栋这一口气的一瞬间就想到,38 年后,他是 2025 年江州第一个上市辅导基地辅导出来的第一只科创板他的公司 2026 年市值 84 亿他是我们高三(2)班第一个走出来的"百亿大佬"可是 1988 年 7 月 4 日这天,他还在跟物理老师斗嘴。
我他妈的怎么就回到这里了?
我的眼泪下来了。
没声音。我自己知道。眼泪是热的,从眼角溢出来,沿着鼻翼滴在课桌上滴在一道我已经解过 800 次的关于"电场强度"的题目上。
"你怎么了?"
左手边。
我知道是她在说话。我 38 年里听过她 1000 次这种声音她问"你怎么了"的时候不是真的在问,只是带个"?"的陈述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被她这么问。
我抬起头。
林雨左手撑着下巴,侧着脸看我。
17 岁的她。
她左手的虎口有一颗小痣前世我记得这颗痣我也记得这颗痣后面的所有事情这颗痣在 38 年后不是痣,是中晚期乳腺癌的诱因之一这件事,我一直记得我本来 1989 年夏天有 3 个月能救她可我高考考砸了、北漂了、和她分了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 17 岁,扎着马尾辫,眼睛里装满了代数。
"我……"我的喉咙突然哽住。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个声音说出第一句 38 年后的话。我笑着说:"我没带笔,你能借我一支吗?"
她没说话。
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色英雄钢笔,递给我。"你用完还我。"她声音很轻,像所有 1988 年的女孩子对所有人说话的样子一种"礼貌的生疏"。
我接过钢笔。
这一辈子第一次接她的东西。前世我一次都没接过因为我不敢。前世她 1991 年高考考砸了,嫁给了张国栋那是个混混,1995 年离,1998 年走她走的那天,我才知道她初中同学录里写的那句"赵北辰"她和我一样,都是那种假装不在意的人可前世我假装了一辈子。
"谢了。"
我握紧那支笔,把塑料壳握出一个印子。
下课铃响了。
窗外蝉鸣。这蝉我会听一百年。
周敬老师踩着铃声的尾巴进教室。
38 岁的周老师。他在 1990 年被人举报"思想有问题",从江州一中调去县乡中学,1995 年郁郁而终。我欠他一句"老师好"。
"同学们,下周三就是期末考试了。这回的名次会很影响高三第一次分班。"周敬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把黑板上的两个公式记下来。"
"E 等于 kQ 比 r 平方……"我跟着他念,一边在数学作业本上划下那行公式。
"赵北辰,"周老师忽然停下来,"你这次期中考了多少?"
"二十七。"我说。
全班笑了。
"你笑是应该的,"周老师没笑,"二十七。但你数学能排到全班第 11,说明你不笨。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要是 1990 年高考考不到本科你这一辈子就在江州棉纺厂的工人编制里了你愿意吗?"
我那时候听这话心里冷笑棉纺厂的工人编制赵建国我爸,他就是棉纺厂的,他一辈子在棉纺厂可我后来才知道棉纺厂在 1998 年大下岗我爸 1998 年被买断工龄他没拿到几文钱直到他 2008 年走那天厂里还能发给他每月 280 块补贴那是江州 2008 年最低工资的水平
"周老师,"我说,"我愿意。"
周老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下课铃第二次响。
放学。
我起身,看见林雨还在写最后一道。她写完后回头,把那支红色英雄钢笔从我桌上拿回去。"谢谢你没写坏它。"她说完放下笔,笔尖在阳光下一闪。
我没有留住她。
我站起来走向窗边。
窗外是江州一中 1988 年的后操场梧桐正在抽叶,自行车棚里停着永久、凤凰、飞鸽操场北边是工人新村家属院,那是我家那里有我家 1978 年分配的 32 平米两居那里有 1987 年第二季度新装的煤球炉、那里有我妈过年时新切的腊肉那里有我爸在棉纺厂的工作证
那里有 1989 年 2 月 5 日凌晨 1 点 17 分走的,她。
我他妈的回来了。
林雨在我背后收拾书包。我听见她和同桌孙浩然说"今天作业怎么那么多",听见孙浩然哀叹"周老师又没放过我们"。
我窗外,看见父亲赵建国骑着飞鸽二八大杠穿过操场。
他穿着棉纺厂的蓝色工装,正赶着去医院,1988 年 7 月 4 日这一天,我妈李桂兰因为阑尾炎急性发作,刚在县医院做了初步检查。医生说"再观察一下"。
我看他的背影前世那是我在 2008 年最后看他一眼的背影。
他以为我还在高考考场上打瞌睡。他不知道我会转世重生。
我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妈妈。
林雨。
姐姐。
爸爸。
我他妈的 67 岁的灵魂、16 岁的躯壳,从 2026 年回到 1988 年,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是改命。
门外有人在叫:"赵北辰你爸在门口等你!"
我站起来。
课桌椅在我身后"嘎吱"一声。
1988 年 7 月 4 日下午 4 点 17 分,第二节课铃响之前。
赵北辰,走出江州一中高三(2)班的教室。
(002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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