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4 章 妈妈的笑
一
我做了一个梦。
1988 年 7 月 5 日凌晨 4 点 50 分,我被楼下煤球炉的"噼啪"声吵醒这是我妈起床煮粥的声音我妈每天煮粥的时间是凌晨 5 点而我前世每一天上学时路过厨房都要装作没听见因为我知道她煮粥时腰有些弯那是年轻时在棉纺厂细纱车间站 12 小时留下的
可这一世,我不要假装没听见。
我起身。
工棚区的筒子楼卧室和厨房离得不远,4 栋 3 单元 102 的两居是 1978 年分的,卧室 12 平米,客厅 8 平米,厨房 6 平米,厕所 3 平米,卫生间是没有的厕所在走廊尽头洗澡就在厨房夏天男人们在走廊尽头冲凉女人们在家里的盆里擦
1988 年江州的筒子楼,都这样。
我走出卧室,看见厨房的灯亮着。
妈穿着白底蓝花围裙,正在切一碟咸菜。她切得很慢一边切一边哼歌"小城故事多"邓丽君那一年的歌全国的筒子楼都在放邓丽君
她嘴里哼着歌,眼睛带笑。
那种笑前世我很久很久没见过了。1988 年,那时候她 47 岁,看上去像 40 岁,瓜子脸、黑头发、没有白发。她还年轻。
"妈。"
她抬头看我,笑了:"怎么这么早?睡不惯?"
"嗯。妈,我饿了。"
"等会儿就好。"她把咸菜放进碟子,"今天有油条,我刚下楼买的,李家老妈炸的,1 毛钱一根。我买了 6 根。"
她从锅里端出粥白米粥稀稀的,冒着白气这是 1988 年江州最常见的早餐加一根油条、一碟咸菜、一个白煮蛋这是我家 1988 年的"标配早饭"。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这是我妈的笑我这辈子见过她这么笑的次数是我从记忆里数了一遍
1988 年 7 月 5 日。
2007 年 5 月母亲节在医院最后一次探视时。
2022 年 3 月 11 日凌晨最后一次清醒时(她在 ICU 拍我肩膀笑得特别虚弱)。
一共三次。
这三次的笑每一次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健康而热烈的笑
第二次是苦涩而感激的笑
第三次是不舍而留恋的笑
我现在看见的是第一次。
我穿越了 38 年,看见我妈给我煮早饭时候的笑她健康她年轻她的眼睛里没有病
我心里一颤眼泪下来了从脸上就下来,我装作擦脸
"妈"我坐到她对面。
"嗯?"
"今天,我跟你做早饭吧。"
"你?"她笑,"你会做饭?"
"煮粥会。"
"行你煮着试试。"她让位给我,"我先去拿鸡蛋。"
"妈"我叫住她。
"嗯?"
"这粥比饭店的好喝。"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你这孩子,饭店都不去,又怎么知道比饭店的好喝。"
"因为是你煮的。"
她笑。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心里一颤。
我妈笑着走开了。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冒着白气的白米粥。
这锅粥里有 1988 年江州工人新村的煤球炉的火、1988 年江州本地人爱吃的红星籼米、1988 年江州人特有的"白米+水+半勺盐"的煮法
这一锅粥,我要让妈妈这一辈子每一天都吃得上。
从今天开始,我要让她一直笑。
可我忽然想起 2007 年 5 月 12 日,另一个母亲节。
江州市一院住院部 3 楼,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烂苹果的味道。我妈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留着输液的针眼,床头柜上放着一束康乃馨,花瓣是塑料的,红得发假。她那时候已经不太能说话了,看见我进门,眼睛弯成月牙,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辰儿,妈没事,你忙你的。"
我那天真的走了。厂里有单子,我说明天再来。
后来的很多年,我都想,如果那天,我不走,在她床边多坐一个小时,我会不会少恨我自己十年。
这一世我不会走。
我偷偷看她的手。那双手的指节是粗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是细纱车间换锭子时留下的。前世 2007 年,就是这双手,在我临走前攥了攥我的袖子。
"辰儿,吃饭了!"
我妈在叫我。她的声音从厨房那头传过来,带着 1988 年早晨的潮气。我应了一声,盛了满满一碗粥,蹲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吃。粥有点烫,咸菜有点咸,油条炸得恰到好处。我吃得很慢,把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楼道里有人推着自行车下楼,铃铛响了两声;远处传来棉纺厂上班的广播,隔着两条街,模模糊糊。我妈在厨房里哼邓丽君,哼的是《甜蜜蜜》,调子跑得厉害,她自己听不出来。
早饭吃完。
我爸赵建国在沙发上边系着工装扣子边对着墙上的镜子整理头发,他每年除夕都把"江州棉纺厂"那 5 个红字擦一遍他衣服比其他人的蓝工装新一些这是他做了 12 年车间主任的标志。
"爸,我昨天跟你说的事"
"嗯。"
"今天,你带妈去医院再做一次详细的检查。B 超、腹部彩超、血常规,都做一遍。钱的事,你别担心。"
"你从哪弄的钱?"
"我有办法。"
"你"
"爸,你信我这一回。"
赵建国看着我他是个车间主任、是个父亲、是个党员他这辈子信谁、不信谁他已经活了 52 年,他有自己的判断。
可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前世 2008 年 5 月 8 日临终时浑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曾经有过一秒钟的"我知道我儿子在为我好"
这种眼神,一秒钟就够了。
"行。"他放下公文包,"今天下班我带她去。"
"记住,B 超、腹部彩超、血常规"
"知道了。"
我走到窗边。
窗外是 1988 年 7 月 5 日的工人新村。
空气里是煤球味、远处棉花厂的棉绒味、隔壁李婶在楼下晒衣服的洗衣粉味这是我妈从 1988 年走到 1989 年春天、走到 2 月 4 日那一天那一天,她突发阑尾炎那一天,她被送到县医院那一天所有的事都开始出错
可这一天,1988 年 7 月 5 日所有事还有得救。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念:
这是你的第一道题。
这是 187 天倒计时的第一天。
这是你开始改命的第一天。
这一辈子,你不要让妈妈再不舒服一天。
我抬着头,望着窗外。
我妈李桂兰在背后叫着:"辰儿,你今天作业多不多?明天要期末考呢。"
"不多。"我说,"妈,这辈子作业都不多了。"
她没听懂,笑了笑,转身去洗碗。
我身后是 1988 年的厨房。
前面是 1989 年 2 月 5 日凌晨 1 点 17 分之前我能改变的一切。
我望着窗外,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说出来的话是
"妈,这辈子您就让我、让我北辰来养活您。"
(004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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