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3 章 还有九十天
一
赵建国的飞鸽二八大杠停在传达室边上。
他在等我。
他站在厂医院门口，穿着那件蓝色工装那件工装到 2008 年，他走的那天都没换过上面印着"江州棉纺厂"五个红字，下面是拼音 JIANGZHOU MIANFANG。我走进去的那一刻，他回头看见我，眼里有一种他自己不知道的、温柔的、隐忍的责备。
"又拖堂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这种。
"嗯。"
"上车吧，你妈要煮饭，我得先把药给她拿回去。"
我从后座跨上飞鸽。这辆飞鸽是 1981 年厂里发给我妈的，我妈腿脚不太利索，我爸用这辆车送她上下班、去医院、去菜场，它比我大 7 岁前世它一直用到 1997 年才在一次工厂搬迁里被人偷了我那年 25 岁，第一次从北京回江州探亲，我爸让我骑飞鸽出去兜了一圈那年是我最后一次骑这辆车。
我爸蹬车。
车轮划过 1988 年的柏油路面这条路一直要修到 2008 年但 1988 年这里的柏油还冒着今年春天刚刚压完的沥青味、自行车的铃铛声、远处玻璃厂放气的"呼"声江州 7 月的下午 4 点半，所有声音都是热的、黏的、潮的。
5 分钟之后，我们进了工人新村的铁门。
工人新村一共 6 栋，我家在 4 栋 3 单元 102。从我爸的飞鸽到 4 栋要走 3 分钟，这 3 分钟里我闻到了 1988 年江州特有的那种甜腥味煤球燃烧的硫化物、附近纺织厂飘出来的棉绒、自家晾在窗外的尿布、邻居切西瓜的脆响。
1988 年。所有的味道都对了。
我妈李桂兰在厨房。
我站在 102 门口，看见的第一个画面是
她穿着白底蓝花的围裙，头发用黑色橡皮筋扎在脑后，正在灶台切西红柿。西红柿切得很慢、很整齐她这种切法我见过 38 年那种脊背挺得很直的、慢慢的、整齐的切法这是我妈特有的做西红柿炒鸡蛋起手式。她听见门口有动静，回头笑着说：
"回来了？我再 5 分钟就好。"
她笑着说的。
我愣了一下。
前世我妈笑起来的样子，我记不清了。
我 67 岁的记忆里，我妈最后那几天在太平间，我没看见她笑。我只记得她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嘴角有一点我妈最后 7 个小时没咽下去的唾液我姐给她擦我跪在太平间门口磕头
"辰儿？"
我妈又叫了一声。
"啊？妈，没事儿。我回来了。"我哽着嗓子说完，进了屋。
我爸在客厅。
他没开灯客厅中间那张圆桌上摊着今天的厂里发的《棉纺工人》上面通栏标题写着"质量事故通报：关于 7 月 2 日一车间乙班生产事故的处理决定"。他端着一杯白酒不是茅台、不是五粮液是江州本地酒厂出的 65 度"长河大曲"，1 块 8 一瓶，他一天喝二两。
他这一年刚被高家点过一次名，处境本来就不好。"质量事故通报"我瞄了一眼是 7 月 2 日一车间乙班的"事故"说白了是别人的事故但他作为车间主任得"加强管理"这就是上一世的伏笔上一世，1989 年春天厂里又一次"事故"这次专门贴上了他的名字那是因为高志强背后捅的刀这一世我要让那把刀捅不下去。
"爸，喝多少了？"
"半斤。"
"少喝点吧。"
他没说话。
端着酒杯，看着那张通报。
我弟弟赵小军蹲在沙发旁边啃西瓜，14 岁的他正在看《大风车》那时候还没有这个节目，但他已经开始看"动画城"了。看到主角在节目里被摔，他"哈哈哈"大笑。
"哥！"看见我，他举着半片西瓜递过来，"吃瓜，刚冰的！"
我接过西瓜咬了一口，甜得眯眼这是 1988 年的沙瓤西瓜以后我再也吃不到了
"哥，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刚骑车迷了一下眼。"
"嗯。"他没追问，继续啃西瓜。
我姐赵小燕还没回来。她分配在江州百货当售货员，今天上的是下午 3 点到晚 9 点的柜台，她正在柜台上卖"北京布鞋"她还有一个男朋友叫"刘二混"，是百货仓库主任刘德顺的儿子这一世的她还不知道她要嫁给这个人这一世的她还不知道这个人要把她打到鼻青脸肿、眼睛缝 4 针。
但她正在跟刘二混在江州百货的国营饭店吃饺子，付账时，刘二混笑着说"我请我请"他这会儿笑得多么诚恳前世他笑得太恳切了前世的赵小燕就被这种恳切的笑骗了 14 年
我不能现在就跟姐姐说："燕儿，离刘二混远一点，越远越好。"她不信的。她甚至会把这事告诉刘二混。这条线得慢慢改。
我坐在客厅那张缺了一个角的圆桌前。
窗外是 1988 年的工人新村。楼下有个老大爷在劈柴、煤球炉"噼里啪啦"响我妈在西红柿炒鸡蛋我爸在喝长河大曲我弟在啃西瓜我姐在江州百货跟刘二混吃饺子。
一切美好得不真实。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这一世我能守多久？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能告诉别人。
但我心里清楚：能守到，1989 年 2 月 5 日凌晨 1 点 17 分之前我妈没事这一世的第一关就过了然后我才能说其他的事。
我现在要做的事，在别人看来，是不可能的
但对我来说，我已经看过了 38 年。我看见了结局。我看见了每一个我以为"不会发生"的事。我看见了妈妈走、爸爸垮、姐姐挨打、儿子出国、前妻离世、自己北漂 49 年一无所有。
所以我不能再像前世那样活着。
我得有策略。
我有 38 年的记忆。
我要用这个记忆去改命。
我现在 16 岁不，我现在壳子是 16 岁，灵魂是 67 岁，我现在口袋里有 17 元，妈妈藏在米缸后的"私房钱"这些钱，我今天刚刚才发现这些钱，我前世从来没动过这是妈妈怕"厂里出事"给我偷偷留的后路她不知道她真正的"出事"是 1989 年 2 月
家里现在存款不到 1000 元。
妈妈阑尾炎发病，住院需要 1000-1500 块。
1988 年 7 月距离妈妈发病还有 5 个月距离妈妈住院还有 6 个月
我今天必须想出一个"在 5 个月里赚到 1500 块"的办法。
以一个 16 岁的高三学生身份。
不能跟家里说"你妈会生病需要做手术"说了他们也不信。
要让家里人在 1989 年 2 月之前，主动带妈妈去做一次全身体检。
要让家里人在 1989 年 1 月之前，主动准备出 1500 块的"住院费"。
要让妈妈不要像前世那样，发炎、拖成腹膜炎、休克、抢救无效
要让她这一辈子都长命百岁。
这是我的第一道题。
"爸"我回头看赵建国。
"说。"
"妈今天阑尾还疼吗？"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中午去医院找你的时候听医生说的。"我撒了一个谎。
他的酒意散了几分："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说，再观察一周一周后还疼就考虑手术手术前后可能要准备 1000 到 1500 块。"
"1000……"赵建国缓缓放下酒杯。
"咱家现在有多少存款？"
"不到 1000. 你妈攒了 200，我攒了 700. 加起来不到 1000."
"不够。"
"不够。"他重复一遍，"不够那就得借。"
"先别和妈说。"我说，"你要是让她知道，她肯定会说算了不做手术，省钱给两个孩子，她会死"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赵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酒杯跳了一下。
"爸，"我顿了一下，"我妈要是真出问题，是会出大问题的。"
赵建国没说话。
他盯着自己那杯白酒。
窗外煤球炉在响。我妈在西红柿炒鸡蛋。我弟在啃西瓜。我姐正在江州百货跟刘二混吃饺子。
一切美好得不真实。
但我要让这种美好永远继续下去。
这是我回到 1988 年的第一个任务。也是我这一世最最重要的任务。
窗外是 1988 年 7 月 4 日的傍晚。
距 1989 年 2 月 5 日凌晨 1 点 17 分
还有 187 天。
（003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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