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6 章 十七块钱的重量
一
那天晚上 8 点。
工人新村 4 栋 3 单元 102 的客厅。
我爸在沙发上看《棉纺工人》那篇质量事故通报，我妈在厨房洗碗、弟弟在写作业、我姐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走进爸妈的卧室。
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卧室的灯亮着，房间很小，12 平米靠北摆一张五斗橱，靠东摆一张双人床、一张梳妆台双人床上的叠被整整齐齐、梳妆台上摆着一只搪瓷洗脸盆、一面椭圆镜子镜子里映着 1988 年这个家应有的所有物件。
我走到五斗橱边上。
米缸。
最下层、最右边的角落里一只铝制圆筒的米缸米缸盖子是木头的，盖子有点歪我把盖子抬开里面是白米白米底下垫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压着一个"江州棉纺厂工会"的红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钱。
我打开塑料袋，倒出来
5 元一张、5 元一张、2 元一张、1 元一张、1 元一张、0.5 一张、0.2 一张、0.2 一张、0.1 五张（叠在一起的）。
一共 17 元 5 角。
妈妈藏了 38 年的 17 元 5 角。
我前世从来没动过这个钱。这一世我第一次把它捧在手心里。
这钱是分几次攒的，5 元那张是 1986 年，妈妈过生日时厂里发的"光荣妈妈"奖金，5 元那张是她和爸爸结婚 18 周年那天偷偷给自己存的"私房钱"2 元那张是她去杭州出差时厂里给的差旅费剩的剩下那些零钱是她在 1988 年这一年陆陆续续塞进来的
这钱是她给儿子的"后路钱"。
她怕这个家出事。她那时候隐隐觉得，1989 年，她可能会出事。
可她没说。
她只是藏了这 17 元 5 角。
我前世从来没告诉过我妈，我知道你什么时候走、前世你走的那个冬天，我没赶上、这一世我赶上我只告诉她"妈，你先去睡，我把这个月的账算一下"。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卧室。
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跟我爸说："建国，你看你儿子，16 岁就这么懂事比咱俩都行。"
我爸"哼"了一声。"他懂什么，他就是个高三的学生。"
"你就让他干吧男孩子不怕试错"
"那也别 5 点出门啊！桥头集那地方"
我听见这一句愣了一下我还没跟爸说我打算明早 5 点出门他怎么知道的
"哎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我爸笑了他那种笑前世 2008 年，我跪在他面前他也是这个笑"昨天晚上你翻箱倒柜找鸡蛋信息你以为我睡着了？今天上午你去桥头集你当那条巷子，我没走过？桥头集那个粮哥叫孙有粮你爸在棉纺厂管了 12 年车间江州街头倒货的谁能不认识谁？"
我快步走到客厅。
"爸，那你怎么不阻止我？"
"我凭什么阻止你？"他看着我，"你妈阑尾这一阵子越来越疼你以为我不着急？没钱，你想办法行。但你 16 岁桥头集鱼龙混杂你要是被人欺负你告诉我爸爸替你去出头。"
我眼睛红了。
但我没红出来。我只是笑了一下："爸，明天，我打算去干鸡蛋生意。从桥头集收，到厂门口卖。一晚上 50 斤。一晚上赚 8 到 12 块。我需要你帮一件事。"
"什么事？"
"我需要你陪我一开始走两趟。第一趟，让粮哥，他们看看我不是一个人来的；第二趟，让我快速熟悉门道。两趟之后我自己来。"
赵建国想了想。
"行。"他说。"明天 5 点，我起得早。"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钱，"你就拿家里这些？"
"先借 17 块 5。"
"你不用还。"
"我一定还。"
"那你就记着，别让你的钱串子掉。"
我点头。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坐在客厅的圆桌前，把那张写着"前世清单"的作业纸翻过来，在背面开始写第二份清单：
5 个月赚到 1500 块的拆解：
第 1 周（7 月 6 日-12 日）：鸡蛋倒货，从 17 元到 50 元
第 2-3 周：扩大倒货品类，加蔬菜、水果；预计 200 元
第 4-6 周：季节性品类西瓜、桃、李预计 500 元
第 7-12 周：稳定到 800-1000 元
第 13-20 周：拓展到"季节大件"春联、鞭炮、年货预计 1500 元
我爸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张纸看了 10 分钟。
然后他给我倒了一杯热水白开水没有茶叶他走回卧室轻轻把门带上。
12 点了。
江州这一夜热得要命。
我弟在隔壁屋打呼他的呼是 14 岁少年的呼呼得规律、呼得响亮前世我这辈子最久没听过的，是他这个呼的尾声前世他 2003 年从专科毕业之后去深圳打工，2010 年结婚，2013 年离婚，2024 年一个人住在深圳宝安的出租屋里，50 岁独居
他前世平庸，但我前世没帮过他。
这一世我要扶他走起来。
我先得救妈妈、再救爸爸、再救姐姐、再救林雨、再救我自己、最后救弟弟。
一环扣一环。
时间窗很紧。
我 16 岁但我心里 67 岁。
凌晨 2 点。
我把那张清单的最后一行划掉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冷，7 月江州的凌晨也冷窗外能听见远处有人蹬三轮车的链条声
我想到一件事。
前世我爸下岗前最后一次出厂是这个时间段，1998 年 5 月 19 日，他那天走路回来时正好穿过这座工人新村铁门他进了 102 门我妈抬头看他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想咳嗽、想喝水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沙发坐下来
可他走不动了。
我从 1998 年以后，就没在我爸面前当过"角色"了。
这一世，我要当好。
二
凌晨 4 点 50 分。
我下楼。
1988 年江州工人新村的早晨。
天还没亮，但已经能闻到空气里最早的味道煤球炉熄灭后的残温、楼底下李婶家在煮粥的白气、有人在楼下倒夜壶
我走到楼下，看见我爸已经站在那儿。
他穿着蓝色工装、蹬飞鸽二八大杠。他没说话，他朝我点了点头
我坐上后座。
1988 年 7 月 6 日凌晨，江州。
父子两个人，蹬一辆车，去桥头集。
这是我回到 1988 年的第一次"出门赚钱"。
我也希望是最后一次"我一个人担心"。
桥头集市场。1988 年 7 月 6 日凌晨 5 点。
远远看见一支手电光是孙有粮他站在那里等我他身边靠着 3 个手扶拖拉机拖拉机上面装着一筐一筐鸡蛋筐是木条编的，每筐装 30 斤
5 点整。
"粮哥。"
"来了？"孙有粮接过我爸递的一支烟我爸也接了一支两个人默契得像合作了 38 年实际上我爸和孙有粮前世打了 12 年交道前世我爸下台之后是他介绍孙有粮去我家做过一次客这一次我让他提前 6 年认了我爸。
"我今天带了 50 斤的量。"孙有粮指着中间的筐"4 块 2 一斤，今天的价。"
"行。"我数出 5 张大团结里抽出的 5 张，200 块递给孙有粮其中 17 块 5 是妈妈的，剩下的是我爸从存款里抽给我的"投资款"。"粮哥，50 斤，4 块 2，210 块。"
"小哥，你这数学好"他接过钱，"行这 50 斤归你了。一斤赚 0.3 块，你抽 0.2、我抽 0.1。"
"成交。"
我搬起一筐鸡蛋，坐上拖拉机后座。
1988 年 7 月 6 日。
赵北辰，16 岁的躯壳，67 岁的灵魂，开始改命。
那一天早上他从桥头集骑三轮回棉纺厂家属区门口，1 小时卖了 50 斤鸡蛋。
他带回 16 块 5 角这钱是他人生的新起点
他把这 16 块 5 角藏着，没让家里看见。
但他知道这钱是他"前世清单"走完的最后一张拼图里第一张。
（006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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