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7 章 早晨 5 点的飞鸽
一
7 月 6 日清晨 5 点 50 分。
我蹬着飞鸽二八大杠，后座挂着 50 斤鸡蛋筐筐是父亲在棉纺厂仓库主任那借的，是一只"红星机械厂"的旧木条筐，筐外面还印着"1986年江州机械厂劳保物资发放"。
桥头集到棉纺厂家属区，骑车 12 分钟。
1988 年 7 月的清晨，江州还没亮透。空气潮潮的、带着青草味、自行车链条"吱吱"的金属声厂房外的烟囱开始吐白烟
我到棉纺厂家属区门口时，是 6 点 02 分。
1988 年的棉纺厂家属区，城东最老的工人聚居区。一共 6 栋筒子楼、3 栋平房、 8 栋单元楼家属区门口那条街是 1988 年 5 月 1 日政府批准开张的"钢窗一条街"卖钢窗的、卖油毡的、卖搪瓷盆的这条街上还有 4 家"早市摊"卖油条豆浆的、卖炸糕的、卖白煮蛋的、卖凉粉的
这些早市摊，是我自己前世 49 年北京北漂里吃过无数次的"江州味道"
我找了一个朝阳的位置，把筐摆开。筐上铺一层稻草，稻草上摆蛋鸡蛋摆成金字塔形状
摆好之后，我站到一棵梧桐树下。
1988 年的早晨是有鸟叫的。
我听见工人新村筒子楼里有人咳嗽、有女人叫孩子上学、有炒菜的锅铲声
7 点 05 分。
第一个人来。
是个 50 多岁的阿姨，棉纺厂细纱车间挡车工。她穿着工装、提着饭盒走到我摊前看了一眼
"小伙子，你这鸡蛋是桥头集的吧？"
"对，今早刚到的。"
"4 块 5 一斤？"
"4 块 5。"
"我买 5 斤家里五个孩子都吃"
她数出 22 块 5 角。
第一笔生意。成交。
7 点 05 分到 7 点 50 分。45 分钟。
50 斤鸡蛋被四个阿姨、两个大妈、三个大叔、五个老太太、一个工厂师父（穿着"江州棉纺厂"工装的）买光
筐空了。
剩 50 枚我故意留的这是孙有粮和我约定好的"回收数"每天留 1/10 给粮哥下线这一天粮哥委托他的一个徒弟送走。
1 斤鸡蛋赚 0.3 块 × 50 斤 = 15 块。
我抽 0.2/×50 = 10 块。
粮哥抽 0.1/×50 = 5 块。
粮哥还给我 1.5 块"运输费"他拉我帮他整理一下早市秩序
实际我到手 11.5 块。
加上妈妈那 17 块 5 角，我兜里现在有 28.5 块
可这一天，我学会的不止这些。
二
桥头集，7 月 7 日凌晨 5 点 30 分。
第二天。
孙有粮在桥头集第一个摊位前等我。他看着我从飞鸽上下来，笑着说：
"小哥，今天自己来？"
"对。"
"你爸不来？"
"今天不上班，他今天去棉纺厂加班。"
"行。我教你三件事。"
"讲。"
"第一桥头集鱼龙混杂，你一个 16 岁的少年，别装得像个体户。你就装成是'替家里姑妈打理生意'的学生。城里人看见学生蛋摊，多数是同情的。你奶奶那一辈的顾客，看见你会留一两个鸡蛋。"
"懂了。"
"第二每天从桥头集进货，你不能总用一样的筐、一样的姿势。桥头集的同行眼睛毒，看三天就看出你的进货渠道。我给你个'分散渠道'你周一三五在桥头集取货，二四六在钢窗一条街街尾那间小屋子取货。我派我兄弟给你送。"
"行。"
"第三鸡蛋是死物，但人是活的。你卖早市摊的时候，每天要记一笔账。记什么？记每个顾客买几斤、买几回、家里几个孩子、住哪栋你这个本子就是你的'名片'。半年之后你再回这条街，谁见你不叫你一声'北辰小哥'？"
孙有粮这三条让我在前世我自己后来做生意多少年都未必全想得到。
可他 30 岁就说出来了。
1988 年的孙有粮，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倒爷。
上午 11 点。
从桥头集回家路上，我被两个人拦下。
是棉纺厂家属区后街的两个小流氓。一个叫"猴子"，一个叫"驼子"。他们看见我这两天进出市场，跟了我两次。
"小子，你摆摊呢？"
"嗯。"
"每天交 3 块保护费。不然你进不来这街。"
前世这种事男主第一次遇到，是 1995 年那个小流氓也是"猴子"那时候我给了他 5 块，他被孙有粮打了这一世我来得更早。
"哥哥，我是桥头集孙有粮的表弟。"我说。"我这摊子，粮哥的摊子。你们要是想聊聊，我带你们去见他。"
"猴子"和"驼子"对望一眼。
"孙有粮啊"驼子拉了一下"猴子"，"算了算了我们改天再来。"
他们没再找我麻烦。
这一世我做对了一件事说出我的"靠山"这是 1988 年桥头集生态里最重要的规则
三
7 月 8 日到 7 月 12 日。
一周下来。
我的账本：
7 月 6 日：进 50 斤，4 块 2 出，赚 11.5
7 月 7 日：进 50 斤，4 块 2 出，赚 10.8（碎 1 个）
7 月 8 日：进 50 斤，4 块 2 出，赚 11.5
7 月 9 日：进 60 斤（周六人多），赚 14.2
7 月 10 日：休息
7 月 11 日：进 50 斤，赚 11.5
7 月 12 日：进 50 斤，赚 11.5
一周总共赚 70.5 块。
加上妈妈那 17.5 块，我兜里有 88 块。
这是 1988 年江州工人 1 个月的工资。
我用了 6 天。
那天晚上我从桥头集骑车回家工人新村铁门我妈在楼下等我
"回来了？"
"嗯。"
"赚了多少？"
我摊开手。
"60 多块。"我说，"留给您。"
"你"她眼眶红了。
"妈您别这只是开始。"
"我不要你的钱。"
"这只是给您压箱底的钱。"我说。
前世前世这 17 块 5 角，我从来没让它出过米缸。这一世它出来过一次它现在已经被我赚成了 88 块这钱不是 88 块这钱是我妈妈安全到 1989 年 2 月 5 日凌晨 1 点 17 分之间所有"安心"的总开关。
我妈最后还是收了她把 60 块塞进了米缸她没塞整个 88，她让我留 28
"你出门在外，要带 30 块在身上。"
我妈说话的语气那种"明明心疼但不表露"的语气我听过 38 年，她这一句话，我后来想起无数遍。
我搂了一下我妈。
她笑了。
我心里一颤这件事前世我没搂过我妈。
（007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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