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9 章 第一笔回款
一
1988 年 7 月 14 日上午 9 点。
江州市医院外科，4 号病房。
我蹲在妈的病床前，给她削一个苹果。1988 年的苹果是国光、青香蕉、黄元帅，5 毛钱一斤，这是城里"四季鲜"的常见水果。妈在术后第二天，刚刚能吃东西她说想吃苹果我买了两个。
"妈，您慢慢吃。"
"让妈自己来。"她抢过去，用一只不太稳的手去削。"咔咔"刀在苹果皮上一圈一圈转她每一刀都很慢，每一刀都稳。
她削完，把苹果切成 8 块，分给我一半。
我这才看清她的手。术后两天，她的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的胶布印，指节比暑假里更细了。她削苹果的样子很慢，可每一刀都稳，就像她这辈子在棉纺厂细纱车间接了 30 年的线头，一接一个准。
查房的医生这时候推门进来。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上，胸牌上写着"陈向东"三个字。他翻了翻病历，又按了按妈的右下腹。"排气了没有？"
"放了。"妈有点不好意思。
"放了就能吃。"陈医生抬眼看见我，笑了笑，"你小子，那天晚上背着你妈冲进急诊，我们全科室都记住了。再晚四十分钟，就是弥漫性腹膜炎，那就不是三十分钟能解决的事了。"
我没说话。我知道再晚四十分钟是什么后果。前世她就是拖到了那四十分钟以后。
陈医生走了以后，妈拉着我的手说："辰儿，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你这钱，到底哪来的？"
"妈，我暑假在桥头集帮人卖鸡蛋，赚的。"
"卖鸡蛋能赚这么多？"
"能。"我把被子给她掖了掖，"不但能，下学期您的复查、我爸的胃药、我的学费，都从这里出。您以后就负责一件事。"
"哪件？"
"笑着把每一顿饭吃完。"
她从前就这样。
她削苹果从来从底部开始，不从顶部这样削出来的苹果肉多、果核小
我 38 年没吃过她削的苹果了。
"妈，您先吃。"
"你吃。"她坚持。
我拿了一块。她看着我吃，眼里是笑。
她术后第一顿饭是白米粥加一块青香蕉苹果胃要慢慢养
前世她吃最后一顿饭的时候，我不在。
这一世我看见她吃了第一顿饭。
"辰儿"
"嗯。"
"你昨晚跟妈说什么什么'妈，你别走了'"
我抬头看她。
"妈，我说的是您别停下来"
"我知道。"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妈听到了。妈知道你的意思。"
"妈"
"你长大了。"
我差一点哭了。
我忍住了。
妈笑了。
我妈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我记得这一刻。
我 67 岁时，也还能想起来这一刻。
二
7 月 14 日下午。
孙有粮亲自到医院来找我。
他穿着短褂，手里提着一网兜水果国光苹果 3 个、橘子 5 个、绿宝珠葡萄 2 串这是 1988 年江州"职工保健"级别的水果。
"粮哥。"
"妈好不好？"
"顺利。"
"那就成。"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转头看着我，"小哥，你这两天没去桥头集我替你打理了一点"
"替我打理？"
"你那 60 多块的生意，我让人替你跑了你这两天没去收我自己垫了 50 斤成本给你赚了 14 块"
他递给我两张 5 元、一张 2 元、一张 1 元、一张 1 角。
1988 年 7 月 14 日，我一个 16 岁的学生，一天净赚 13.9 块。
前世他 30 岁的孙有粮，是从这一天开始认定我的"合伙人"。
"粮哥"
"叫哥。"他笑，"别客气。"
"哥"
"对。"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我有一个'大计划'不是鸡蛋是西瓜。7 月下旬到 8 月中旬，江州本地西瓜会铺满整条桥头集我能在 10 天内做出至少 800 元的'西瓜生意'但我需要本金"
他停了一下。
"本金多少？"
"500 块。"
"500 块"他咂了下嘴，"我能凑出 300，我手里没这么多。你那里多少？"
"今天起我兜里有 90。"
"那你凑得出 400。但 500，还差 100"
"那就先做 400，剩下 100 我去想办法。"
"行。"他把水果放下，"明天上午 9 点来桥头集粮站，到我那有个角落我给你介绍一个叫'老疤'的西瓜代办他是江州西瓜一霸，每年夏天从江州西郊大王庄收瓜他和我合作 4 年，我给你个介绍信"
"谢谢哥。"
"别谢你将来做大了别忘了江州桥头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他这辈子最大的"贵人"是我。
可我不知道，他这一世会让我多亏待他。
前世我创业失败后回江州是他接我回的家是我妈不在了他把饭放到我面前
我欠他一辈子。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1988 年 7 月的江州，傍晚的风是热的，路边的梧桐叶子被路灯照得发黄。工人新村的围墙根下有人摆着半导体收音机，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音量开得很小，像是怕吵到谁。
我推着孙有粮借我的那辆二八大杠，车轮碾过工人新村门口的石板路，脑子里把这笔西瓜的账又算了一遍：本金 400，老疤的进价 0.15 一斤，桥头集的零售价 0.3 一斤，一天走 1000 斤，毛利 150。跑 4 天就是 600，跑 10 天，我妈下学期的复查钱就全在里面了。
我还想起一件事。前世的 1988 年，孙有粮也找过我，那时候我胆小，没敢应。后来他在 1993 年栽在一个大跟头里，赔得精光。我去北京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这一世，那碗牛肉面不知道还有没有。可我知道，从今天起，他往后人生里的每一个跟头，都有我一半的本钱。
三
7 月 14 日到 7 月 19 日。
1988 年 7 月中的江州。
这是桥头集市场最热的日子西瓜季，6 月底到 8 月初江州本地瓜从大王庄拉进城每天 100 卡车每车 2000 斤
我跟着孙有粮和老疤一起去看瓜大王庄的西瓜是 1988 年江州最大宗的"时令水果"
老疤姓张张福来，40 岁脸上有一道疤他是个"瓜代办"他在桥头集有 5 个摊位夏天，他每天流转 5 万斤瓜
这一世我是"小瓜贩"进价 0.15 元一斤、卖价 0.3 元一斤赚 0.15，每次进 1000 斤赚 150
每天跑 1 趟一周跑 4 趟一周赚 600
4 周就赚 2400
足够给我妈养好身体 + 我和爸一起凑出下学期的学费。
7 月 15 日，第一笔"西瓜生意"。
我蹬飞鸽二八大杠去大王庄拉瓜后面挂一板车板车是孙有粮借给我的板车上装 1000 斤瓜
那一晚我一个人蹬在土路上轮子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月亮出来了。
圆月把大地照得雪白我能看见远处大王庄的灯火、听见大王庄农户拉瓜的手扶拖拉机声
我心里有一种前世没有过的踏实。
我爸在身后一辆车上跟着他没帮我蹬车，但他跟着他一句话不说他只是陪我。
前世他从来没陪我蹬过 12 公里的土路。
这一世他陪我蹬过。
（009 章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