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08 章 凌晨两点半那一夜
一
1988 年 7 月 13 日凌晨 2 点 18 分。
我被一声沉闷的"啊"惊醒。
是妈。
那种声音,是肚子痉挛到极限之后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啊"。不是尖叫,是闷声。整个筒子楼 102 户在这种声音里颤了一下。
我翻身下床太快膝盖撞在床框上,"咚"一声
客厅的灯开了。
爹推开卧室门,"桂兰?桂兰"
妈没说话。她的脸瞬间白成一张纸。她蜷在床沿上,一只手按住右下腹,另一只手捂住嘴。她在咬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喊出来,她不想吵醒我们
"妈"我冲过去。
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汗。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没事就抽了一下"
"别说话。"我按住她的手,"爸打 120。"
"120 江州还没有。"他愣一下,1988 年的江州没有急救电话,120 是 90 年代末才普及的"我下楼去三轮车。"
"我去。"我说,"妈、你听我一次"
"别妈能走"
"妈,你别走了。"我吼着说,声音哽了一声。我求你别走了。
她愣了一下。
她看了我 3 秒钟。
"好,妈不走"
我跑下楼。
1988 年 7 月 13 日的凌晨,工人新村的路灯是 1980 年的那种带灯泡的老式路灯昏黄我一路冲刺到工人新村铁门外、冲到棉纺厂家属区门口的 24 小时营业的县医院救护点那时候叫"县医院第三门诊部"
"阿姨,我家 102,我妈阑尾炎"我吼。
值班的是一个 30 来岁的年轻医生,姓何何医生,他翻了一下当夜的值班表,跳起来:"跟我来!"
他带着我往回跑。
我爸这时候已经把妈扶着到一楼楼道
妈妈走到一半就蹲下了。她扶着楼梯扶手。一家三口站在 102 楼道口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筒子楼楼梯间的 25 瓦灯泡
"妈"我蹲下去。
她看了一眼,我没说话。她没有力气说话。
那一刻我眼泪就下来了。
前世,1989 年 2 月 4 日也是这样妈妈被抬下楼我也蹲在她面前那时候她看着我笑了她说"儿子,妈没事"
这是她前世最后一次对我说话。
前世我那一句话是"妈,您先去手术室"。
然后她没能下来手术台。
我这一世我看着她她脸色苍白我不想再听她说"没事"
"妈,"我说,"是阑尾炎。急性。我去给你做手术。你听我一次。"
"儿子,妈不用做妈能挺住"
"妈,你挺不到春节。"
她这一次真的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她是从来没看过儿子这么说话的,她一直是妈妈,我是孩子
但这一刻,我感觉 38 年里所有的眼泪,所有熬过的夜,所有错过的春节,都在我身体里。
"妈,我求你这一辈子,你让我管这事。"
"北辰"
"妈"
"行。"
那一刻的"行"字,从我妈嘴里出来的时候,她又在掉眼泪。
她不是为自己哭。她是第一次相信"儿子长大了"。
我带着她下楼。
我打电话给周敬周老师(前世的他这时候还在睡,他后来养成了凌晨看书的习惯)凌晨 2 点 50 分,我打到他家
"周老师,我"
"北辰?这么晚"
"周老师,我妈急性阑尾炎我现在送她去县医院第三门诊部您能不能帮我问问您以前学生、现在在市医院外科的陈医生是不是可以做微创?"
周敬一听就醒了。
他停了一秒,说:"陈向东对吧?1982 年,我从南大附中毕业的学生,后来读了医他在江州市医院外科,已经是 8 年的主治医师了,擅长腹腔镜你妈的情况,你等我电话"
从 1988 年到 2026 年,陈向东后来成了"国家级腹腔镜微创之父"他 2010 年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可他 1988 年还只是江州市医院的一个 8 年主治。
我这是让他提前十几年发挥关键作用。
周老师挂了电话。
凌晨 3 点 06 分,他打回来。
"北辰陈向东答应做。他说他今晚正好值班你们去江州市医院急诊科我让他在那儿等"
凌晨 3 点 25 分。
我和我爸蹬三轮妈躺在车板上一路从工人新村冲到江州市医院。
7 月 13 日凌晨 3 点 35 分
江州市医院急诊科陈向东医生白大褂等着
他看了一眼我妈的情况,回头说:"急性阑尾炎必须今晚做开放手术腹腔镜我做,但要等麻醉师,麻醉师现在没在"
前世我妈走是因为"开放手术拖成腹膜炎"。
这一世我不能再拖。
"陈医生腹腔镜要等多久?"
"麻醉师要等 90 分钟"
"那我妈先做非手术准备,能不能先挂水、止痛、做局麻 CT?"
陈向东看了我一眼。
他愣了一下。一个 16 岁的孩子,能说出"局麻 CT"四个字的,1988 年江州没几个。
"你学过医?"
"陈医生,我没学过。但我妈,你能不能让她先做腹腔镜准备?我相信您的判断。"
陈向东顿了一下。
"你行我让护士准备腹腔镜准备室让你妈先过去吸氧、补液"
那天清晨 4 点 12 分,妈进了腹腔镜准备室。
5 点 50 分。
陈向东手术出来,他看着我爸:"很顺利你们来得及时再晚半小时,就可能穿孔了。"
我妈推出手术室。
她脸色从苍白慢慢转成"贫血白"她闭着眼。
我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我跪下来不是跪地,是腿软
这一世
她活着。
她 1989 年 2 月 5 日凌晨 1 点 17 分那一刻不会发生。
我做到了第一步。
还差 184 天 + 一个"全身体检" + 一个"绝对不停"的决心。
我抬起头,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合十,嘴里念了一句,他念的不是"阿弥陀佛"他念的是"谢谢谢谢"
他从来没在儿子面前念过任何话。
我站起来,扶他。
"爸,手术顺利。"
"我听见我听见了"
那一刻我和爸对视。
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不是"父亲看儿子",是"父亲看见一个比他还稳的家人"。
1988 年 7 月 13 日上午 7 点
我走出江州市医院大门。
我妈李桂兰活着。
我手里攥着孙有粮写的"50 斤鸡蛋本金回收协议"这是我的"商业模式"也是我这辈子"能让妈妈活下去"的最后保障。
这一晚钱串子没掉
这一晚我没掉一滴眼泪
我哭过。
但这一晚我没哭。
(008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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