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好痛，这是哪，我的包裹呢？”
易凡模模糊糊睁开眼，视线被黏稠的血糊住，只能看到一片暗红色的模糊光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贯穿了，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他想抬手去擦眼睛，手指触到胸口，碰到一截冰凉的硬物，一支断箭，只剩半截露在外面，箭杆上的羽毛还沾着碎肉。
“我要死了。”
易凡脑海里只有整个一念头。
他送过无数个快递，爬过无数层楼梯，挨过无数个差评，但从没想过会死在这种地方。
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腰间别着刀。
远处，一辆散了架的马车歪在路边，车上的木箱被劈开，绸缎布匹散了一地。
记忆开始涌上来。
一个同样叫易凡的男人，二十二岁，飞马镖局镖师，使一手“飞马十三刀”，三流本事，勉强糊口，三天前接了一趟镖，从鄂州送一批绸缎到德安府，同行的有镖局二当家马六和十二个弟兄。走到黑风岭时遭了埋伏，三十多个山贼从两侧山坡冲下来，领头的独眼龙一刀砍翻了头车，易凡护着镖车往后撤，被一箭射中胸口，从马上栽了下来，他最后的记忆是独眼龙那张狞笑的脸，和一句
“飞马镖局，不过如此。”
另一个易凡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易凡的老家在哪，镖局的兄弟叫什么，暗恋的包子铺姑娘长什么样，第一次摸刀时师傅骂的那句“你手是借来的吗”，全都印在脑子里，像自己的记忆一样真实。
但他不是易凡。
在原本的世界中他是易凡，飞速达快递公司的一名普通快递员，二十六岁，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隔断房里，手机里还存着昨天没送完的三十七个包裹单号。
他记得自己坐在电动三轮车上，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点开了一个弹窗广告“《江湖录》今日开服，进入即送豪华大礼包”。
然后，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到了这个地方。
“真穿越了。”他苦笑了一声，扯动了伤口，疼得直咬牙。
天快黑了，远处还有狼嚎。
易凡知道，他如果不离开这里，要么流血死，要么被野兽吃了。
原主的身体还算结实，常年押镖练出来的底子，肩膀宽厚，手掌粗糙，虎口和指节上全是老茧，但再结实的身体，也扛不住胸口的一个窟窿。
他摸了摸腰间，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原主的腰牌，巴掌大的铁片，上面刻着“飞马镖局·易凡”六个字，背面是一匹奔马的图案，他把腰牌攥在手里，拇指摩挲着铁片的纹路。
易凡的记忆里，有一张脸浮了上来，一个圆脸姑娘，扎着红头绳，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每天早晨在镖局隔壁的巷口卖包子，易凡每次出镖，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两个肉包子，阿秀总会多给他塞一个，说“凡哥路上吃”。
易凡攒了半年的工钱，打了一对银耳环，还没送出去。
还有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左腿是瘸的，那是很多年前被人砍断的筋。周老爷子，飞马镖局总镖头，每当有人问起之前的事情都是闭口不言，把易凡从路边捡回来养了十多年。易凡管他叫“干爹”，但心里头当亲爹待。
还有马六，镖局二当家，比易凡大五岁，两人一起走过十几趟镖，过命的交情。易凡最后的记忆里，马六在喊“易凡！快走！带着镖车走！”然后就是独眼龙那一刀。
易凡不知道马六是死是活，但他得回镖局，他的身体里，有一股执念在推着他往前走。
阿秀还在等易凡回去，周老爷子还在等易凡回去，镖局的兄弟也都在等易凡回去。
“我不是易凡。”易凡对着黑暗中的山林心里默念道，“但我用着他的身子，总得替他活完这一趟。”
他撕开胸口的衣服，检查伤口。
箭是倒钩箭，硬拔会扯碎皮肉，他不敢动。
好在易凡的记忆里有一些江湖郎中的粗浅手段，他从旁边的尸体摸到一个水囊和一小包金疮药，把药粉倒在伤口上，又撕了干净的内衫布条紧紧缠住，每缠一圈，他就疼得咬一次牙，等到缠完，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做完这些，天已经全黑。
易凡靠着松树，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狼嚎，一口一口地喝水，水囊里的水有一股皮子的味道，但这是他觉得是他喝过最甜的水。
他开始翻找记忆，易凡七岁被周老爷子捡回镖局，十一岁开始摸刀，练了十几年还是不入流，只能说基本功扎实，但他勤快，肯吃苦，镖局里上下都喜欢他。
但他不是他。
他不会飞马十三刀，不会骑马。
甚至连这个世界的路都不认识。
他唯一的本事是送快递，认路、记门牌、跟人打交道、在最短时间内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
“送快递的。”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在江湖里送快递，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个好评。”
他靠着树，慢慢闭上了眼。
他不是易凡，但从今天起，他得替易凡活着，又或者替他自己活下去。
远处山道上，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有人踩在草上去发出的声音。
易凡猛然惊醒，攥紧了腰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易凡靠着树观察着来人，他已经没有力气挥刀了，也没办法再挪动身子，只能静静的等待。
人影越来越近，那人只见满脸是血，左臂用布条吊着，右手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刀，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狼狈的人，都穿着飞马镖局的青色短打。
“易凡！易凡你还活着吗！老子回来找你了”
易凡盯着那张脸。记忆告诉他这人叫马六，镖局二当家，过命的交情。
马六冲到树下，看到易凡靠在树干上，胸口缠着浸透血的布条，脸色白得像纸。
他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一把抓住易凡的肩膀。
“易凡！你他娘的还活着！”
易凡看着这张脸，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盯着马六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
“六哥。”易凡听见自己说。嗓子沙哑，但语气自然。
马六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易凡看了好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事情。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易凡。
马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六哥。”易凡说，“怎么了？”
马六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盯着易凡的眼睛，盯了很久，久到旁边的镖局弟兄都觉出了不对劲。
“易凡从来不叫我六哥。”马六慢慢地说，“他叫我‘六子’。从小到大，一直叫‘六子’。”
易凡的心沉了下去。
马六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他身后那几个镖局弟兄也察觉到了异样，互相看了一眼，手不约而同地摸向了腰间。
他翻遍记忆，拼命地找、翻，易凡平时怎么叫马六？易凡平时怎么走路？怎么笑？
他找不到“六子”这个称呼。记忆里，明明就是“六哥”。
“六子。”易凡改口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改口，也许是因为马六的眼神太冷了，冷得让他脊背发凉。
马六的刀停在了半出鞘的位置。
“你偷喝我的酒，是十五岁那年秋天，在鄂州府的悦来客栈。你喝醉了，站在桌子上唱《十八摸》，被周老爷子一巴掌扇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后来你见人就说是走路摔的。”
马六盯着他，看了很久。马六的手从刀柄上松开。“算了。”马六终于说，移开了目光，“你伤糊涂了。走吧，还能站起来吗？”
易凡点了点头，马六把他从地上架起来，胳膊从他腋下穿过，架着他半边身子。易凡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吭声。
他靠着马六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山外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易凡到底叫马六什么？
他翻遍易凡的记忆，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易凡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六子”这个称呼。
易凡叫马六，从头到尾都是“六哥”。
那马六为什么要说“他叫我六子”？
他是在试探。
他在试易凡。
易凡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血腥的战场，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原主，你到底给我留了一个什么烂摊子？
远处，黑风岭的密林深处，一双独眼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
他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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