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把易凡从地上架起来的时候,易凡差点又栽回去。
他咬着牙,胸口的箭伤被扯动,疼得眼前发黑,马六的胳膊从他腋下穿过,架着他从腋下穿过,架着半边身子,另一只手还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刀。
身后几个镖局兄弟互相搀扶着,有人断了肋骨,有人头上缠着布条,血已经浸透了,在夜风中结成暗红色的硬壳。
“走,不能停。”马六的声音沙哑但不容商量,“黑风寨的人随时可能追来。”
易凡没吭声。他疼得说不出话,但他心里清楚马六说得对。独眼龙既然敢破规矩劫镖,就不会留活口。他们现在唯一的机会,是趁天黑走远点,在天亮前赶到有人烟的地方。可独眼龙是故意放这一行人离开。当然易凡、马六这一行人不知道。
但现在的问题是,易凡走不动,易凡的身体再结实,也扛不住胸口的箭伤,每走一步,伤口就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条捅了一下。他的腿在发软,视线在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点。
“坚持住。”马六在他耳边说,“前面就是官道了,到了官道就有人家。”
易凡点了点头,没力气说话。记忆告诉他,从黑风岭到官道还有二三里路,正常脚程得走半个时辰。他现在这个速度,一个时辰也走不到。
但他没得选。
走了大半个时辰,易凡的腿终于彻底软了。
他跪倒在山路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马六使劲拽他,拽不动。后面镖局的兄弟也停了下来,有人靠着树干喘气,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二爷。。。走不动了。”一个叫刘澈的年轻镖师说,他断了三根肋骨,每呼吸一下脸就扭曲一下。刘澈本来刚进入镖行,就接到到这么大的单子,觉着正常来说越是大的单子越不容易出错,便想着加入进来等这单送完顺便捞点好处,没想到出了这档事,现在都还心有余悸,遇袭时,刘澈被马匹撞下山坡,一路滚落下去,好在坡并不算多陡,只是断了肋骨,最后被马六发现摇醒的。
马六松开易凡,站在山道中间,回头看了看黑风岭方向。
远处有火光在移动,不知道是山火还是有人举着火把在追。
“不能停。”马六重复了一遍,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他自己也到了极限,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嘴唇也发白了。
易凡靠着路边石头上,脑子飞速转着。记忆告诉他,这条官道白天有商队往来,但夜里没人敢走——山贼、野狼、流民,哪一样都能要命。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找个地方歇到天亮,等天亮了,官道上有人,再想办法回城。
但马六说得也对,黑风寨的人随时可能追来。
两难。
就在这时,易凡听到了一个声音,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有马蹄声,一堆人,从官道方向过来,打着火把,火光在夜里晃成一条长龙。
马六的脸色变了,他握紧了刀,把易凡往路边的灌木林里面拽,但易凡没动,他盯着那队人的火把,火把的光映亮了最前面那面旗
一面靓蓝色的旗,上面绣着一个“万”字。
万宝商会。
易凡的记忆里,万宝商会在鄂州城有一处货栈,专门走长江水路的盐铁茶马生意,镖局以前替他们押过几趟货,算是老主顾。
商会的人走夜路,一定是有什么急事。
“是万宝商会的人。”易凡说。
刘澈惊魂未定。“你怎么知道?”
“看旗。”马六接过话。易凡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说,但易凡的记忆就是这样告诉他的,万宝商会的旗,靓蓝底,白“万”字,旗角绣三颗铜钱,镖局的人认旗不认人,这是走镖的基本功。
马六盯着那面旗看了好几秒,收了刀。
那队人马也发现了他们。最前面的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形微胖,穿一件绸面棉袍,外面罩着靓蓝色的商会马甲。
他勒住马,借着火把的光打量了易凡一行人几眼,目光在易凡腰间的飞马镖局腰牌上停了一下。
“飞马镖局的?”中年人翻身下马,快步走来。他的目光扫过易凡胸口的断箭、马六吊着的左臂、刘澈脸上的血,眉头皱了起来。
“我是万宝商会鄂州分号的管事,姓钱。”钱管事拱了拱手,语气不紧不慢,“你们这是。。。遭了道?”
马六上前一步,挡在易凡几人身前。“黑风岭,独眼龙。”他简短地说,“镖车没了,弟兄们折了十几个。”
钱管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身后几个商会伙计举着火把围过来,火光把山道照得透亮。易凡这才看清钱管事的脸,圆脸,留两撇小胡子,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应该挺和气,但现在这个场合笑不出来。
“黑风岭。。。”钱管事念了念这三个字,像是在品什么味道,“独眼龙收了你们镖局的过路钱,这事鄂州城做买卖的都知道,他怎么敢?”
马六没说话,脸色很难看。
钱管事也没追问,转头吩咐伙计:“把马车牵过来,扶几位镖师上去。”他又看了易凡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的断箭上停了停,“这位兄弟伤得不轻,得赶紧进城找大夫。”
“多谢钱管事。”马六说。
钱管事摆了摆手,“飞马镖局替我们万宝商会押过货,老交情了。见死不救,传出去我钱某人在鄂州城还怎么做人?”
这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但易凡注意到,钱管事说“老交情”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说句客套话,而他说“传出去”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往身后的商会伙计们扫了一圈。
他不是在救飞马镖局的人,他是在做给所有人看:万宝商会,讲规矩,重交情。
马车是一辆拉货的平板车,上面对着半车药材,腾出一块地方铺了层草垫子。
易凡被扶上去躺着,马六坐在他旁边,刘澈和另外两个镖师挤在车尾,钱管事骑在马上,走在马车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马六说话。
“马二爷,你们这一趟走的是哪条路?”
“官道。”马六说,“鄂州出发,过汉阳,沿官道北上德安府。”
“哦。”钱管事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易凡躺在草垫子上,盯着头顶黑沉沉的天空,记忆告诉他,从鄂州到德安府,官道是唯一的路,走镖的都知道。但独眼龙敢在官道上动手,说明他提前知道镖车会走这条路,也知道走镖的时间。
谁告诉他的?
易凡闭上眼,搜索着记忆。
正常情况下的镖局生态,飞马镖局在鄂州一带算是排得上号的势力,靠的是三代人攒下来的路子。
对官府:总镖头周老爷子年轻时救过青州知府一命,后来每年给府衙“孝敬”二百两银子,美其名曰“镖捐”。官府遇到剿匪、押运官银的差事,也常找飞马镖局搭手。两边心照不宣,互相给面子。
对绿林:周老爷子定下规矩,飞马镖局的镖车走哪条路,提前三天派人送“拜帖”到沿路山寨,附上银两、酒肉、布匹,叫“过路钱”。山寨收了礼,不仅不劫,遇到别的贼人打主意,还会替镖车出头。这叫“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对同行:飞马镖局从不抢同行的镖路,不挖同行的镖师,不压价抢生意。遇到别的镖局有难,还会出手帮衬。所以在同行里口碑硬,走到哪都有人递茶让座。
这就是“三分武功、四分人脉、三分信誉”真正靠刀口舔血挣饭吃的,活不长。
所以这次劫镖是不正常的,黑风寨收了钱财,反倒还来劫镖。
易凡摇了摇头,心里暗骂一句“我的系统怎么还没出现”后,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眼下第一步是先养伤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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