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边微微泛白,易凡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又被伤口疼醒。
天光大亮,鄂州城也逐渐出现在官道的尽头。
远远看去,城墙在晨雾里像一条巍峨的黑色长龙,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城外已经有了早起的商贩,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在城门口排成一条长龙。
马车停在城门口。守城的兵丁认得万宝商会的旗,又听说是飞马镖局遇袭的人,没说二话就放了行。钱管事在城门口下了马,对马六说:“马二爷,我就送到这了。货栈那边还有些事情,就先走一步,你们几位,赶紧找大夫看看伤势如何。”
“多谢钱管事。”马六别扭的拱手。
“多谢钱管事,救命之恩,日后定当报答。”易凡忍着痛吃力的起身。
“无妨,路见不平,定当相助。”钱管事转身便要走,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易凡。那眼神像是在掂量着什么,最后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摆了摆手,带着伙计们朝城东货栈方向去了。
易凡躺着,被镖局的弟兄抬着穿过了城门。易凡躺着注视着一切,鄂州城的街市刚刚苏醒,这些声音、气味、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易凡脑中,记忆告诉他,这是家。
这是易凡长大的地方。
但易凡是个送快递的,他连鄂州城的地图都没看过,记忆是碎片,一片一片的,他得在这些碎片中拼出一条路来。
“易凡,到家了。”马六在旁边说。
易凡睁开眼,看到一个黑色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赫然写着“飞马镖局”,门两侧的粉墙上,左边刷着“镖行天下”,右边刷着“信义千秋”。门口两个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已然褪了色。
大门开着,院子里有人跑出来,是几个镖局的伙计,看到马六和易凡,愣了一下,然后大喊:“回来了!二爷和凡哥回来了!”
院子里乱了。有人端水,有人拿药,有人去后头叫周老爷子。易凡被抬进后院厢房,放在炕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热水进来,看到易凡胸口的断箭,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凡儿。。。凡儿你咋伤成这样。”
易凡认得这张脸。记忆里,这是镖局里的厨娘,姓孙,易凡叫她孙婶。她做的红烧肉是镖局里最好吃的,易凡每次出镖回来,孙婶都会给他留一碗。“孙婶……没事……”易凡说。话出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孙婶抹着眼泪出去了。易凡躺着望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刻着几道浅浅的刀痕,是易凡小时候练刀时留下的。每一道,都清晰的记得是如何刻上去的。
大夫提着药箱进来了,看了看伤口,“命大啊,还好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我给你涂些药,会有些痒,忍住,等到极痒不可忍时,立刻拔出箭头。”大夫涂完药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马六推开门来,坐在炕边凳子上。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左臂重新包扎过,他的表情很疲惫。
易凡把马六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第一,马六如果真是内鬼,他没必要回来找易凡。黑风岭上,他带着剩下的人往山下撤,天黑了,山路乱,他完全可以报一句“易凡中箭落马,没找到”,没人会追究。可他回来了,还带着伤,左臂吊着布条,在夜里摸回战场,一路喊易凡的名字。内鬼不会冒这个险。
第二,马六的伤是真的。左臂那道口子,从肩头拉到小臂,皮肉翻卷,布条底下还在渗血。易凡在车上靠着他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也能感觉到他身子在抖,装不出来。如果马六是内鬼,他没必要把自己伤成这样。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马六在黑风岭上喊的那句话是“易凡!快走!带着镖车走!”那时候独眼龙已经一刀砍翻了头车,马六的第一反应是让易凡护着镖车撤。如果马六知道埋伏,他应该提前让易凡往哪个方向跑,而不是在刀已经砍下来之后才喊。那句话是本能,不是演戏。
易凡又想起马六试探他“六子”那件事。当时他觉得脊背发凉,以为马六在试他。但现在躺在炕上,把前后串起来想——马六如果真是内鬼,他试探出易凡不对劲,最好的做法是当场翻脸,或者回来之后立刻报给周老爷子。可马六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山道上盯着易凡看了几秒,然后说“你伤糊涂了”,把这事揭过去了。
一个内鬼,不会替一个“不对劲”的人遮掩。
易凡又想到更早的一件事。飞马镖局走德安府这条线,不是临时决定的。拜帖是提前送出去的,路线是早就定好的。如果马六要卖消息,他完全可以在鄂州城里就把消息递出去,不必等到黑风岭才动手。可马六这一趟,从出发到遇伏,一直跟易凡在一起,吃住同行,没有单独离开过。他没有递消息的时间。
易凡把这些一条一条在心里排开,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马六不是内鬼。
但易凡没有把这话说出口。他只是看着马六,说了一句:“六哥,你左臂的伤,处理了没有?”
马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左臂。“处理了,孙婶给包的。你别管我,你先顾好你自己。”
易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马六这条线,暂时可以放下了。剩下的,就是赵守正。
“易凡,等会周老爷子过来”他说,“你歇着,别多说话,有什么事我来跟周老爷子说。”
易凡点了点头,闭上了眼。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从鄂州城刀德安府,知道路线和时间的,有老爷子、马六、易凡、账房先生、随行的镖师刘澈、和另外两个活下来的镖师、其余的都死在了黑风岭。
账房先生还没见到。
周老爷子马上来了。
而马六就坐在床边。
易凡闭着眼,藏在被子底下的手紧紧握着腰牌。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缓慢,一轻一重。
周老爷子来了。
周老爷子进来的时候,易凡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稀稀拉拉的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左腿瘸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把重心向右靠一下,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的,但那双眼睛很明亮,像是两颗烧红了的铁柱子,看人的时候能把人看穿。
易凡的记忆里,周老爷子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少说话,很少笑,镖局上下都很怕他,但也敬他。易凡小时候挨过他不少打,但每次打完,周老爷子都会在他门口放一碗红烧肉。
周老爷子走到炕边,低头看着易凡,他没说话,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易凡被看的心里有点发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躺着,任由那个铁珠子一样的眼睛在身上扫来扫去。
“疼不疼?”周老爷子突然问到。
易凡点了点头。
周老爷子伸出手,在易凡胸口的布条上轻轻按了一下。易凡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没叫出来。
“箭伤,没伤着心肺。”周老爷子收回手,“命大。”
说完,周老爷子便一瘸一拐的向外走出去,在门槛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马六,你跟我来。”
周老爷子走了出去。马六跟在后面,看了易凡一眼。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易凡注意到,马六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汗。
门关上了,易凡盯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周老爷子从头到尾,没有叫过一次我的名字。
易凡闭上眼,把记忆翻了一遍。
周老爷子从来不叫易凡名字,他叫易凡“小子”。从七岁那年捡回来那天起,就叫“小子”。易凡十五岁第一次跟着走镖,周老爷子在门口喊得是“小子,活着回来”。二十岁生日那天,老爷子喝多了,拍了拍易凡的肩膀说“小子,你长大了”。
周老爷子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在他面前的,不是易凡。
是我太敏感了吗?
易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老爷子知道。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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