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州城比沈渡想象的小。
城墙是夯土的,年久失修,好几处豁口只用木栅栏临时堵着。城门洞开,两排府兵懒洋洋地站着,看见大军开过来才勉强挺直了腰。沈渡牵着马进城时,注意到城墙根下蹲着一排衣衫褴褛的人,有老有少,缩在墙根晒太阳,既不说话也不动。
他没多看,跟着军士往都督府走。
都督府在城北,是一处前朝留下的旧衙署改的,院墙斑驳,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沈渡递上名帖和腰牌,门房看了半天,才把他让进偏厅等着。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亲兵来领他去了后堂。
张公谨坐在堂上,四十来岁,方脸阔额,颌下一部浓须,看着像个武人。但他开口说话时,声音却很轻,甚至有些文气。
“你就是陛下梦里那个道士?”
沈渡已经把这句话听了太多遍。“回都督,臣是沈渡。”
张公谨伸出手。“信。”
沈渡从怀里取出那封密信递过去。张公谨拆开看了,眉头先是皱紧,然后又松开,来回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放在案上。
“李总管说,你到代州要调一批药材。”
“是。”
张公谨没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目光落在沈渡身上,打量了很久。那种打量跟李靖不同,李靖是掂量一个工具好不好用,张公谨是在看一个人可不可信。
“老夫说句实话。”张公谨终于开口,“我不太信道士。”
沈渡没有说话。
“但李总管信你,陛下信你。我不拦着。”张公谨从案上拿起一枚令牌,扔了过来,“拿着这个去军需库。要多少药,报个数,签个字。库里的东西你随便调,但有一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出了事,你自己扛。别牵扯代州。”
沈渡接过令牌。“谢都督。”
张公谨摆了摆手。“去吧。”
沈渡转身要走,张公谨忽然又说了一句。“你从长安来,路上走了多少天?”
“十一天。”
“路上死了多少人?”
沈渡停住脚步。他想起那个十七八岁的府兵,想起雪地里那根歪歪扭扭的木牌。他回身答道:“臣看见的,七个。”
张公谨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七个。从长安到代州,我听说过路上就冻死了三十几个。你才看见七个,说明你走在后面。”
沈渡没接话。张公谨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北边更冷。过了代州,连草都长不活。你要是撑不住,趁早回长安。李总管那边我去说。”
“臣能撑住。”
张公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军需库在都督府后面,三间夯土房,门口站着两个打瞌睡的卫兵。沈渡亮出令牌,管库的老兵懒洋洋地开了门。库里药不多代州是边镇,药材优先供给前线,库里只剩些底子。沈渡把能拿的都拿了,又签了字,装了四麻袋。他一个人搬不动,找了个府兵帮忙抬到城门口的医官帐篷里。
忙完这些已是午后。沈渡在帐篷外坐下,啃了半块干粮。城门口人来人往,有征调的民夫,有运粮的车队,还有几个穿甲胄的军官骑马出城。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苏定方骑在马上,正跟几个骑兵说话。苏定方也看见了他,远远点了下头,但没有过来。
沈渡收回目光,把剩下的干粮吃完。他正要起身去整理药材,背后有人叫住了他。
“沈道长。”
他回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在几步外,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袍,瘦高个,脸有些青白,像是很久没睡好。他手里提着一只布包,看着很沉。
“你是?”
“我姓王,代州本地人。”男人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听说您是孙思邈的弟子?”
沈渡点头。
男人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死狐狸。灰毛,体型不大,四肢僵硬,嘴角有白沫。
“这东西,山上捡的。捡了十来只了,全是这个死法。”男人的声音发紧,“村里人说狐狸是山神,死了不吉利。可我昨天去北边收皮子,听见猎户说,阴山那边的狐狸也这样死。还有狼,还有兔子。”
沈渡蹲下来,翻开狐狸的眼皮看了看,又看了看嘴角的白沫。狐狸的瞳孔散大,牙龈发黑,流出的涎水已经干了,黏在皮毛上结成块。他伸手按了按狐狸的腹部,肿胀,硬邦邦的。
他直起身,问:“你说的猎人,在阴山哪一带打的?”
“恶阳岭南边。离这有百来里地。”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这些狐狸,你还有多少?”
“家里还有五只,我妻子不让扔。”
“带我去看。”
男人犹豫了一下,点头。沈渡跟着他穿过半个代州城,走进一条窄巷。男人家很小,院里堆着柴火,一只瘸腿的狗趴在门口。五只死狐狸就摆在柴堆旁边,用草席盖着。
沈渡蹲下来,一只一只翻看。五只,全是同样的死法。嘴角流涎,四肢僵直,腹部胀大。他掰开一只狐狸的嘴,用一根小木棍刮了刮牙齿上的黏液,凑近闻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他站起来,问男人:“你捡狐狸的地方,周围有没有死别的,比如鸟?”
“有。乌鸦,还有喜鹊。掉在地上就死了。”
“有没见过人发病?”
男人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有没有人像这样,流口水,抽搐,然后死的?”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妻子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沈渡一眼,又缩回去了。
沈渡没有追问。他收起木棍,从布袋里取出一小包药,递给男人。“给你家里人,每天用这个煮水喝,连喝七天。这五只狐狸,挖个深坑埋了,别剥皮,别吃肉。还有”
他盯着男人的眼睛。“你在哪捡的狐狸,那片地方别再去。也别让别人去。”
男人接过药,手在抖。“道长,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渡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院子,巷子里的风灌进衣领,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快步往都督府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杏仁味。兔子的尸体。狐狸的暴毙。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他要找到李靖,这封信必须立刻送到前线。
他还没跑到都督府门口,就看见城门方向涌出一队骑兵。为首的正是李靖,甲胄在身,脸色铁青。沈渡冲上前去,被亲兵拦住。
“李总管!”
李靖勒马回头,看见他,眉头拧在一起。“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渡喘着气,压低声音说:“总管,臣在城中发现了些东西。北边诺真水一带,有大量动物暴毙,口涎,抽搐,死状一致。可能是疫。”
李靖的眼神骤然沉下来。他翻身下马,走到沈渡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你确定?”
“不确定。但症状像。如果前线的战马染上了”
他没有说完。李靖的脸色已经变了。老将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身后骑兵的马匹不安地喷着鼻息,蹄子在冻土上刨出浅坑。
“那封信,”李靖终于开口,“张公谨看了没有?”
“看了。”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但总管,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李靖没有回答。他转身上马,动作比方才更沉。勒住缰绳后,他侧过头,对沈渡说了最后一句话。
“信里写的是,苏烈已经带人去了恶阳岭。三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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