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第十一天,沈渡第一次看见有人冻死。
那是个年轻的府兵,才十七八岁。前一晚宿营时还好好的,蹲在火堆旁啃干粮,跟同伍的人说家里老娘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回去就成亲。第二天清早,伍长踢了他一脚叫他起来赶路,才发现人已经硬了。蜷成一团,脸贴着地,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
伍长骂了一句娘,蹲下来把那半块饼掰开看了看,又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招呼两个人把尸体抬到路边。没有坟,没有碑,用雪盖了,插一根木牌,上面用刀刻了个名字,就算是埋了。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史书上不会写这个。史书上写的是“贞观三年十一月庚申,以李世勣为通漠道行军总管”,写的是“四年春正月,李靖进屯恶阳岭”。至于这路上冻死了多少人,没人记。
他蹲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一小盒药膏,递给那个伍长。“收着。晚上宿营,让弟兄们脱了鞋袜,抹在脚上。别用热水泡脚,用雪搓。”
伍长接过铁盒,翻来覆去看了看,抬头问:“你就是那个道士?”
沈渡点头。
“李总管说随军有个会看病的,就是你?”
“是我。”
伍长把铁盒揣进怀里,没有道谢,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要走时又停住了,回头打量了沈渡一眼。“你穿得太薄了。北边比这儿冷十倍。到了阴山,你这身道袍能冻成铁片。”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只有两件夹袍加一件羊皮袄。那件皮袄还是李靖送的那件。
“到前面镇上再买。”
“前面没镇子了。”伍长说,“再走两天就是代州。过了代州,全是野地。你趁早想办法。”
他说完就走了。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雪覆盖的年轻府兵。木牌上的名字刻得歪歪扭扭,他凑近去看,一个字:刘。下面还有半个字,没刻完。
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大军绵延数里,走在最前面的是李靖的中军,后面跟着辎重、粮草、民夫。沈渡走在偏后的位置,跟医官们在一起。他的马驮着药材,自己步行,把马让给了两个走不动的伤兵。
走出半里地,他听见身后有人策马追上来。
“沈道长。”
沈渡回头。一个年轻人骑在马上,就是那天在校场上看见的那一个。近看更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眉眼很精神,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在一群胡子拉碴的军汉里格外扎眼。他腰挎长弓,马鞍后面挂着那只旧皮囊,上面歪歪扭扭的“苏”字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
“苏烈。”年轻人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字定方。冀州武邑人。李总管麾下,任折冲都尉。”
沈渡回礼。“沈渡。”
“我知道。”苏定方笑了笑,“全军都知道。陛下做了个梦,梦里有个道士,于是李总管出征就带了个道士。有人说你是神仙,有人说你是妖道。”
“你觉得呢?”
苏定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我觉得你走路的样子像个医官,不像神仙。”
沈渡没忍住,笑了一下。苏定方也笑了,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看着更年轻了。
“你方才给那伍长的药膏,我看在眼里。”苏定方牵马跟他并排走,“你还有多少?”
“带了一批。但十万人不够分。”
苏定方想了想。“前面到代州还有两天。代州有驻军,有医官。你可以拿我的名帖去找他们,调一批药材出来。”
“你一个折冲都尉,名帖管用?”
苏定方拍了拍腰间的刀。“代州都督是我旧交。而且——”他压低声音,“李总管让我做前锋。到了定襄,我先走。所以你最好趁这两天把药备齐,到了前线就没有空档了。”
沈渡脚步顿了一下。前锋。定襄。他看了一眼苏定方。这个年轻人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做什么。他会带着二百骑冲进颉利的牙帐,会在漫天大雾中第一个杀进突厥可汗的营帐。这件事会写在史书上,会让他的名字流传千年。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折冲都尉,骑着一匹普通的军马,揣着旧皮囊,说话的时候露出虎牙。
“好。”沈渡说,“到了代州,我去找都督府调药。”
苏定方点头,翻身上马。临走前,他又看了沈渡一眼,眼神跟那天校场上一样,带着一种沈渡读不懂的东西。
“道长,”他说,“你从哪来的?”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随意,但沈渡听出了底下的认真。
“终南山。”
“终南山哪座峰?”
“紫阁峰。”
苏定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策马往前去了。他的马跑得很快,蹄声急促,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印子。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史书上写苏定方,写他灭三国、擒三主,写他一生征战,活到了七十六岁。但史书上没有写他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在行军路上跟一个道士并排走着,问对方从哪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也开始高起来。天色暗得很快,风里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砂。前面传来号角声,宿营了。
沈渡找到医官们的帐篷,进去清点药材。今天走了六十里,两个冻伤严重的,一个发了热病的。他都处理了。明天还要走。代州还有两天。
他坐下来,掏出那卷油布包裹的纸,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是他前几天记的:十一月庚申,大军出长安。苏定方,字定方,冀州武邑人。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又想起苏定方方才的眼神。那种打量,那种“你从哪来”的直白。这个年轻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直觉,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帘子被掀开,一个军士探头进来。
“沈道长,李总管叫你去一趟。”
沈渡把纸卷收好,起身跟着军士走。中军大帐在营地的正中间,帐外站着四个亲兵,帐内灯火通明。沈渡进去时,李靖正坐在案前看舆图,旁边站着两个副将。
“来了。”李靖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沈渡在侧边坐下。李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代州。明天到。你进城去调药。顺道——”他顿了一下,从案上拿起一封密信递过来。
“顺道帮我送封信给代州都督张公谨。军务上的事。你只管送信,别的不必多问。”
沈渡接过信,封口上盖着火漆,印着李靖的私章。他揣进怀里,点头应下。
李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苏烈今天找你了?”
“路上碰见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到代州调药。”
李靖哼了一声。“他倒热心。”他的目光落回舆图上,手指在定襄的位置画了个圈。“苏烈这个人,打仗勇猛,心也细。就是太年轻,不知道分寸。”
沈渡没有接话。
李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沈渡见过,在两仪殿,李世民打量他的时候就是这样。
“你跟苏烈,从前认识?”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上心?”
沈渡摇头。他确实不知道。李靖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去吧。明天到代州,先送信,再调药。张公谨若问起陛下那个梦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
沈渡起身告退。走到帐门口时,李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沈渡。”
他停住。
“张公谨这个人,不太信道士。”
沈渡掀帘而出,冷风灌进衣领。他站在夜色里,看着代州方向。漆黑的群山脊线上,有一点极细的光,大概是城头烽燧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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