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秋。
关中连着下了三日雨。
渭水涨得厉害,河滩边的芦苇被水压弯了腰,风一吹,便齐齐伏向同一个方向。官道上的泥浆没过马蹄,几辆运粮车慢吞吞地挪着,车轮每转一圈,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天色将黑时,商队在一处破旧的土地庙前停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姓贺的粮商,四十来岁,生着一张圆脸,衣裳虽旧,腰间却挂着两块成色不错的玉。他跳下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车队后头喊道:“十三,去看看那边的车轱辘,是不是又陷进去了。”
没人应声。
贺掌柜回头,只见一个年轻人坐在粮车边沿,披着蓑衣,手里捧着一只缺口的粗瓷碗,正低头喝热水。
“十三!”
这回年轻人听见了。他抬起眼,眉目清朗,脸上却带着几分没睡醒似的懒散。
“车陷了,叫车夫推一推就是。掌柜的,你喊我做什么?”
“你不是会武吗?搭把手能累着你?”
陆十三把碗放下,慢慢站起来:“会武也不能替车轮长腿。再说了,我只是会几下,不是会法术。”
几个车夫听了,忍不住笑出声。
贺掌柜瞪了他们一眼,自己却也没真生气。他知道陆十三性子散,嘴上不肯吃亏,可这一路上遇到过两拨劫道的,都是他出手挡下来的。若没这个年轻人,商队能不能走到长安还不好说。
陆十三走到陷车旁,蹲下查看了一阵,伸手从车辕下摸出一截断木。
“这不是陷进去了,是车轴快断了。你们方才还往前拽,再拽半里路,车轮就得留在这儿。”
车夫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先卸半车粮,垫住车身,再找根硬木换上。别急着动,我去林边砍一截。”
他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刀身不长,刀鞘发黑,边缘磨得有些发白。看起来并不起眼,倒像是乡下屠户随身带的工具。
就在这时,庙外的林子里传来一声马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雨幕中有匹青骢马沿着官道走来。马背上坐着一名女子,身披浅青色斗篷,腰间挂着一柄细剑。她没有撑伞,雨水顺着斗篷边缘落下,打湿了马颈。
马走到庙前,女子勒住缰绳。
“请问诸位,前面可是通往长安的官道?”
她声音清亮,带着些赶路后的疲惫。
贺掌柜连忙拱手:“正是。不过这雨下得大,前头又有河水漫路,姑娘若不急,不妨在庙里避一避。今夜怕是走不成了。”
女子下了马,摘下斗笠。
陆十三手里的短刀停在半空。
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秀丽,鼻尖被雨水冻得微红。那张脸与他记忆中的一个人渐渐重合,却又不全相同。她比从前长高了些,脸上少了几分稚气,神色里添了沉稳。
女子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一场雨,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她先开口:“陆十三?”
“周雨莲。”
旁边的人听见了名字,便知他们是旧识,纷纷退到一旁。贺掌柜看看陆十三,又看看那女子,笑道:“原来是熟人,那就好办了。姑娘请进庙里烤烤火,小十三正好有空陪你说话。”
“我没空。”陆十三说。
周雨莲瞥了他一眼:“你还是这副样子。”
“哪副样子?”
“明明想问许多事,偏要装得什么都不在意。”
陆十三扯了扯嘴角:“你倒是记得清楚。”
周雨莲没接话,只把马缰交给车夫,转身走进土地庙。
庙里供着一尊掉了半边脸的土地公,香案上积满灰尘。商队点起几堆火,火光映着墙上的泥塑,忽明忽暗。周雨莲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解下斗篷,露出一件素色襦裙。她的衣袖沾了泥,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陆十三端来一碗热水,放在她面前。
“什么时候到的关中?”
“三日前。”
“一个人?”
“嗯。”
“你家里人呢?”
周雨莲低头看着碗中晃动的水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父亲病故了,家里的铺子也让人夺了去。我来长安,是为了找一个旧人。”
陆十三没有追问。
当年在洛阳,他们曾一起在城南读书。那时周雨莲常说,长大以后要开一家自己的药铺,治病救人,不看权贵的脸色。陆十三则笑她想得太好,药铺还没开起来,先得学会跟药商讨价还价。
后来周家搬走,陆十三也离开了洛阳。两人写过几封信,渐渐就断了联系。
如今再见,她说要找一个旧人,却没有说那人是谁。
陆十三拿起自己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长安城不小,找人不容易。”
“我知道。”
“你要找谁?”
周雨莲看着他:“一个欠了我家一笔旧账的人。”
陆十三笑了笑:“听起来不像是来还钱的。”
“他若肯还钱,自然最好。”
她说得平静,眼神却不平静。那不是单单为了钱的神色。陆十三看了她片刻,终究没有多问,只把火堆旁一块干木头拨到她脚边。
“夜里冷,别坐在风口。”
周雨莲低头看了看那块木头:“你倒还记得我怕冷。”
“我记得你小时候冬天总把手藏在袖子里,冻得连笔都握不住。”
“那你还总抢我的炭盆。”
“那时候穷,什么都抢。”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转瞬即逝。
庙外,雨声忽然密了起来。商队的人围在火边说着闲话,没人留意到,官道另一头有几个人影正迎着风雨靠近。
陆十三先听见了马蹄声。
不止一匹马。
他放下碗,走到门边,借着雨幕望出去。远处有四骑并排而来,马背上的人都披着油布,腰间挂刀。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灯光被雨打得摇摇欲坠。
“贺掌柜,关上庙门。”陆十三说。
贺掌柜一愣:“怎么了?”
“有人来了。”
“赶路的?”
“也许吧。”
陆十三没把话说透。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匹马后面。雨雾里还跟着一辆没有点灯的马车,车身窄长,车帘低垂,车轮上沾着新泥,像是刚从河滩那边绕过来。
周雨莲已经站起身,手指搭在剑柄上。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陆十三说,“但他们不像是来避雨的。”
那盏纸灯在庙门前停住。
一个粗哑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庙里的人听着。我们奉官府差遣,查问一件失物。请各位出来答话。”
贺掌柜脸色变了:“官府差遣?怎么不见官牌?”
外头的人没有回答。
陆十三把门闩插好,手掌握住短刀的刀柄。刀仍旧藏在鞘中,黑沉沉的,没有半点光。
“这世上有些事,越是说奉了官府的命,越要先看看他拿没拿官府的牌子。”他低声道。
门外响起脚步声。
有人下马,慢慢走上石阶。
周雨莲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陆十三看着门缝里渗进来的雨水:“先听听他们要找什么。”
话音未落,门板猛地一震。
那人用刀鞘敲了敲门,冷冷道:“里面的人,开门!”
陆十三没有动。
第二声敲门落下时,他忽然听见身后的周雨莲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望向那辆停在远处的马车,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车里的人……”她声音很低,“我认得。”
陆十三侧过头:“是谁?”
周雨莲没有回答。
门外的人已经开始撞门。土地庙的旧门发出吱呀一声,门闩震得落下一层灰。陆十三将短刀从鞘中抽出半寸,刀锋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他认识周雨莲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像是隔了许多年的旧账,终于追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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