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又是一声撞击。
土地庙的旧门向里一晃,门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庙里的人都停下了说话,连火堆里那点噼啪声,也像是一下子远了。
陆十三握着刀柄,站在门后。周雨莲只轻声说了一句:
“那辆车里的人,可能是我大哥。”
陆十三没有回头:“你不是说,家里只剩你一个人了吗?”
“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门外的人冷笑一声:“再不开门,我们可要动手了。”
贺掌柜往后退了两步,低声道:“诸位好汉,咱们只是行路的商队,车上都是粮食,不值几个钱。若是要盘缠,我这儿还有些碎银,拿去便是。”
“少废话!”门外的人喝道,“我们找的是车里的人。识相的,就把那女子交出来。”
周雨莲脸色一白,手指紧紧按在剑柄上。
陆十三转过身,见她眼里虽有惊惧,却没有半点退意。他把手里的刀横在身前,低声道:“先别出去。你若认错了人,开门便是白白送命;你若没有认错,更不能让他们拿你要挟车里的人。”
“我知道。”
她的回答很轻,像是怕惊动外头的人。陆十三听得出来,她不是不知道凶险,只是心里还牵挂着那辆车。
门闩又震了一下。
这回,一根刀尖从门板的裂缝里探了进来,木屑簌簌掉落。车队里一个年轻车夫吓得脸都白了,刚要喊,贺掌柜一把捂住他的嘴,拖到香案后面。
陆十三朝门侧退了一步,朝周雨莲递了个眼色。她会意,悄悄移到门边另一侧,将剑拔出半寸。
门板“砰”地裂开一道口子。
一个蒙面汉子把肩膀抵上来,正要再撞,陆十三手腕一翻,刀背贴着裂口向外一磕。门外传来一声痛呼,紧接着是刀掉在地上的声音。
“里面有会武的!”有人喊道。
“砍开门!”
外头的刀光一晃,木门被一刀劈出了道深痕。陆十三看了一眼门轴,便知再撑不了多久。他不打算守门,转身朝庙后走去。土地庙的墙边有一扇窄窗,窗板早已朽烂,恰好能容一人侧身出去。
“周姑娘,带掌柜和车夫从后窗走。”他说,“出了庙,往车队后头躲。不要靠近那辆马车。”
贺掌柜急道:“那你呢?”
“我去看看他们找的究竟是什么人。”
“你一个人去?”
陆十三笑了一下:“人多了,反倒是累赘,施展不开。”
他把粗布外衣的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手腕。那只短刀在他手中显得很轻,刀刃窄而略弯,既不像官府制式,也不像寻常山匪惯用的砍刀。
周雨莲没动。
陆十三看着她:“你先走。”
“我不走。”
“你留下,只会叫我分心。”
周雨莲望着他,眉间微微一动。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把剑握紧了些:“那你别逞强。”
这句话落在耳中,陆十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点点头:“我尽量。”
门板终于被撞开了。
四个蒙面人一拥而入。为首那人手持长刀,刀锋直奔陆十三面门。陆十三侧身让开,刀背向上一挑,撞在对方握刀的手腕上。那人手臂一麻,刀尖偏向一旁。陆十三没有追着砍,只向前一步,肩头撞在那人胸口,将他送回门外。
后面两人紧跟着进来,刀势一左一右,封住了庙门。
陆十三脚下像踩着一块湿滑的石头,微微一偏,身子便从两道刀锋中间穿了过去。短刀在他掌中连转两次,先挑开左边那人的刀,再轻轻敲在右边那人的肘弯。
这两下看起来不重,却都落在关节上。那两人手臂发麻,握不住刀,先后退开。
门外的人似乎没料到他身手如此灵活,骂了一句:“小子,耍花样有两下子!”
“我这人没别的本事,”陆十三道,“花样倒是会一些。”
说话间,又一人从侧面劈来。陆十三矮身避过,刀锋擦着他的肩头过去。他顺势踏住那人的脚背,手中短刀点在对方腰间。那人痛得弯下腰,陆十三抬膝一顶,将他推到墙边。
几招过后,庙门前倒了三个人,剩下的却没有再贸然上前。
陆十三这几招看着像是临时拼凑,实则一刀接一刀,环环相扣。遇上力气大的,他便借势让开;遇上步子快的,他便打手腕、踢膝弯,绝不硬碰硬。
江湖上曾有人给这路刀法起过一个名字,叫“鬼马十三刀”。名字听起来唬人,招式却没有半分神鬼之力,不过是他少年时跟着一位脾气古怪的老刀客学来的。老人常说,打架不比谁力气大,能让对方先乱了阵脚,便算赢了一半。
陆十三练了许多年,只把前面几式练熟。最后几招太险,他一直不敢轻易用。
此时,庙外忽然有人喊道:“别跟他纠缠!把那女子抓出来!”
一名蒙面人闻声绕过香案,直扑周雨莲。
周雨莲早有防备,长剑出鞘,剑尖在那人刀背上一点,借着对方的力道侧身退开。她没有追击,只护住通往后窗的路,让贺掌柜和车夫从窗缝里先后钻了出去。
那蒙面人见她剑法不弱,口中骂道:“一个女人也敢挡路,找死!”
他挥刀再砍,周雨莲这回没有退,剑锋贴着刀身滑过,直取对方肩头。蒙面人连忙撤刀,衣袖仍被划开一道口子。
陆十三见她还能抵挡一阵子,胸口那根绷紧的弦才松了些。
这时,庙外那盏纸灯忽然向地上落去。灯火被雨水浇灭,四周顿时暗了下来。蒙面人借着夜色一齐后退,似乎准备把陆十三和周雨莲困在庙里。
“他们要走!”周雨莲道。
“不是走,是等我们出去。”
陆十三侧耳听了听。雨声里夹着马蹄声,先前那四匹马已经散开,分别守住了庙前和两侧。那辆没有点灯的马车却仍停在原地,车帘一动不动。
他抽身来到门边,朝外喝道:“你们到底找谁?”
为首那人没有回答,只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竹筒,拔掉塞子。
一股淡淡的甜腥味飘了进来。
周雨莲立即捂住口鼻:“是迷烟!”
陆十三早已察觉不对,伸手掀翻旁边的火盆。火星溅开,几名蒙面人下意识往后退。趁着这一瞬,他将一条湿斗篷甩出门外,挡住对方的视线,随后抓住周雨莲的手腕,带她从破窗翻了出去。
两人落在庙后,脚下全是积水。贺掌柜等人已经躲到粮车后面,脸上带着惊慌。陆十三松开周雨莲的手,低声道:“别出声。”
他们贴着墙根绕到车队侧面,恰好看见那辆马车的车帘掀起了一角。
车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旧伤。
周雨莲浑身一震,目光定在那只手上。
“是他。”她喃喃道,“他还活着。”
就在这时,马车里传出一个男子微弱的声音:
“雨莲……别过来。”
周雨莲向前迈了一步。
陆十三一把拦住她:“先等等。”
“他说的是我。”
“我听见了。”
“那你还拦我?”
陆十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马车,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那里有一片被雨压倒的杂草,草根旁露出半截黑色靴面。有人正伏在那里,手里似乎握着弩。
陆十三将周雨莲往身后一带,短刀在掌中一转。
弩弦声响起。
箭矢破雨而来,直奔马车车窗。
陆十三脚下猛地一错,刀锋从下往上一挑,箭杆偏了半寸,钉入车厢木板。几乎同时,草丛里的人翻身而起,转头就跑。
陆十三没有追。
因为那辆车的车帘已经落下,里面的人再没有出声。
周雨莲面色苍白地看着车窗:“他伤得很重。”
“先把车赶进庙后。”陆十三说,“外头的人还没走。”
话刚说完,几名蒙面人便从庙门后追了出来。为首那人看见他们站在马车旁,眼神一沉,伸手指向周雨莲。
“把她带走!”
陆十三挡在她身前,短刀横起。
“要带她走,”他说,“先问问我这把刀。”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前头几招,他一直没有真正出刀。此刻刀刃终于完全露了出来,寒光不亮,却稳稳停在雨幕之中。
周雨莲站在他身后,听见他轻轻呼了一口气。
那不是害怕。
倒像是他终于决定,不再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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