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雨势总算小了些。
陆十三一行人绕过官道，在一处依山的小镇边停下。镇上只有几十户人家，街道窄窄的，屋檐下挂着昨夜没收的衣裳。晨起的妇人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看见马车上沾着血，便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周怀安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周雨莲替他换下布条时，发现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色。那青色顺着皮肤向外散开，细得像几根蜿蜒的草茎，在昏暗处看不分明，到了日光下却格外刺眼。
“昨晚还没有这样。”她低声说。
周怀安勉强笑了笑：“大约是路上淋了雨，伤口发了炎。”
陆十三站在车外，听见这话，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你昨夜中了什么暗器？”
“不是暗器。”周怀安顿了顿，“那把刀上涂了东西。”
周雨莲的手停住了。
陆十三伸手按住伤口附近，周怀安疼得眉头一皱，却没有叫出声。陆十三闻了闻布条上的血气，脸色稍稍沉了下来。
“有股草药味，里头还混着腥气。不是寻常刀伤。”
他们把周怀安送到镇上的一间药铺。药铺主人姓孙，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郎中。他先用温水洗净伤口，又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药材，放在小碟里慢慢研磨。
周雨莲看着那几味药，问道：“孙先生，这伤口上的青痕，可是中毒？”
孙郎中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药粉贴近鼻子闻了闻，又用银针挑起一点，放在烛火上烤了烤。过了一会儿，银针没有变色，药粉却散出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是不是毒，我还说不准。”他把银针放下，“不过这伤口里混了几味不常见的药。有人说这是蛊，也有人叫它‘青丝散’。名字传得玄，究竟是草药相冲，还是别的缘故，得看用药的人本事。”
周雨莲问：“能治吗？”
“先把毒气逼出来，再看他今晚能不能退热。”孙郎中顿了顿，又道，“姑娘，你父亲从前是不是也开过药铺？”
周雨莲一怔：“先生怎么知道？”
“你方才分药时，手法不像寻常人家的姑娘。你父亲十有八九肯定教过你。”
周雨莲垂下眼，过了片刻才道：“家父在长安开过一间药铺，不过，已经去世了。”
孙郎中没有再问，只把药碗递给她。
药煎好后，周雨莲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喂给周怀安。陆十三站在门口，望着街外的晨雾。镇子太小，昨夜那些人只要稍一打听，便能找到这里。
果然，没过多久，街口便来了两名骑马的差役。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张告示，沿街向人打听：“昨夜有没有一支商队经过？车上有个受伤的男子，身边跟着一名年轻女子。”
孙郎中脸色微变，立刻把药铺的门掩上。
陆十三没有拔刀，只把身体往门边一靠，低声问：“他们是官府的人？”
“穿的是差役衣裳。”孙郎中压低声音，“可咱们镇上昨晚没有接到县里的公文。”
门外，差役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周雨莲望了望床上的兄长。周怀安还在发热，额头上渗出一层的细汗。她轻轻放下药碗，拿起长剑。
陆十三转过头：“你留在这里照看他。”
“外面的人在找我。”
“所以你更不能出去。”
周雨莲看了他一眼，握剑的手慢慢松了些。她不喜欢被人挡在身后，可周怀安现在不能移动，她只能暂且忍下心里的焦急，让陆十三先应付。
外面有人敲门。
“奉上司差遣，查问一名逃犯。开门！”
孙郎中朝陆十三看了一眼。陆十三走到门后，没有立即应声，而是透过门缝看向外面。两名差役身后还站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那人衣冠整齐，脚下的靴子却沾着新泥，与镇上差役的旧靴明显不同。
门外又喊了一声：“再不开门，我们就闯进去了！”
陆十三抬手拔下门闩，开门时只开了一条缝。
“你们要找谁？”
领头的差役直接把手里的告示一抖：“周怀安，盗取官仓账册，杀伤公差。同行的周氏女子与陆十三，知情不报，一并带回县衙问话。”
周雨莲听见自己的名字，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陆十三却笑了笑：“这告示什么时候贴的？”
“问这么多做什么？”
“上面说周怀安盗了官仓账册，可他昨夜还在马车里昏迷如何盗取官仓账册？你们这告示写得倒是挺快。”
那差役的眼睛闪了一下：“案情紧急，自然不能耽搁。”
陆十三的目光落在告示下方的印记上。印泥还湿着，边缘却糊成一团，像是盖印时纸上已有水渍。更奇怪的是，印记上少了一道细小的缺口。
他记得昨夜铜牌上的云纹，边缘也缺了一角。
“这告示是真的，”身后的灰袍人说道，“你们若是清白，便跟我们走一趟。”
“好。”陆十三应得干脆，“但周怀安伤重，得让郎中随行。告示上说他杀伤公差，总该让他当面辨认。”
灰袍人目光微冷：“哪来的废话，先把人带走。”
话音刚落，陆十三忽然抬手，刀柄撞在领头差役的手腕上。那人手里的告示落下，陆十三顺势抽走纸张，身子向后一退，挡在门口。
“既然不肯让郎中随行，那就说明你们不是来查案的。”
两名差役拔刀冲上来。陆十三没有向前，只借着门框遮挡，先后拨开两人的刀锋。周雨莲趁机把药铺里的长凳横在门内，挡住后面的人。
混乱之中，孙郎中发现告示背面还有一行细小的字，像是用朱砂画的。九个红点排成方位，中间穿着一条曲线，旁边写着几个似字非字的记号。
“这是何物？”他低声问。
周雨莲只扫了一眼，便觉得似曾相识。父亲的旧药柜底下，似乎也刻着相同的九点图案。
“陆十三！”她唤道。
陆十三回身接过告示，只看了一眼，便将它折起收进怀里：“先离开这里。”
孙郎中带他们从药铺后门出去。后院窄小，堆着几捆柴，墙角有一条通往河边的小路。镇上的差役还堵在前门，没料到他们会从后院脱身。
周雨莲扶着兄长上车，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药铺的门。
“我父亲留下的那只药柜里，也许有相同的图案。”
陆十三把缰绳递给她：“那就得回长安。”
“可他们已经把我们写成逃犯了。”
“正因为如此，才要弄清楚是谁写的。”
马车驶出小镇时，周怀安在车厢里醒了过来。他看见陆十三手中的告示，费力地伸出手，指了指背面的九点图案。
“这不是蛊符。”他气息微弱，“是九宫图。父亲说过，有人用它记药材，也有人用它藏路引和账目。”
周雨莲握紧了那张告示。
陆十三没有说话，只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行远的镇子。雨后的道路一片泥泞，远处几只乌鸦落在树梢上，又被车轮声惊得飞起。
同一时刻，长安城中，李淳风正把一张拓印放在案上。图中九点分列，线条弯折，像一幅被人故意画乱的行路图。
李世民看过几眼，问道：“你认得？”
“像是九宫方位。”李淳风答道，“但被改过两处，寻常人看不出来。”
袁天罡沉吟片刻：“若这图既能记路，又能藏账，便有人把官粮去向藏在了术数之中。”
殿中一名官员立刻道：“陛下，此事或许只是地方商人的私账，不宜因此惊动边地。”
李世民望着那张图，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将拓印收进案匣，只吩咐道：“查清楚图从何处来。至于边地文书，先别让相关官员知道朕已经看过。”
殿外，晨钟声缓缓传来。
而通往长安的路上，陆十三的怀里藏着一张假告示，周雨莲守着发热的兄长。他们还不知道，眼前这张九宫图，已经让长安城里的几个人各自起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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