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有停。
陆十三挡在周雨莲身前,短刀横在胸前。几名蒙面人堵住庙门,另有两人绕到了马车旁。地上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车窗里却再没有声音。
“把路让开。”为首的蒙面人冷声道,“我们只要车里的人。”
陆十三看着他:“方才你们说要抓周姑娘。现在又说只要车里的人。你们这一路上,究竟想要干什么?”
那人没答话,抬手一挥,身后的两人立刻扑了上来。
陆十三没有迎着刀锋硬挡。他脚下踩过一片积水,身子向旁边一错,短刀沿着对方的刀背滑过去,刀尖轻点那人手腕。那人只觉半条胳膊发麻,长刀脱手落进泥里。
另一个人从侧面挥刀砍来。周雨莲拔剑迎上,剑锋架住来刀,借力向下一压。陆十三趁对方手臂受制,抬脚踢在他膝侧,那人踉跄着跪倒在地。
“上车!”陆十三对周雨莲喊道。
周雨莲没有迟疑,绕过车头掀开车帘。车厢里躺着一个身穿灰衣的男子,肩头缠着染血的布条。他脸色苍白,左手紧紧攥着一枚铜牌。听见周雨莲的声音,他勉强睁开眼。
“哥。”
她一声轻唤,眼眶顿时红了。
灰衣男子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却终究没有力气。他只喘着气说:“别……别留在这儿。”
周雨莲握住他的手:“我带你走。”
“不能走官道。”他艰难地说,“他们……有人在县里。”
话音未落,马车另一侧响起一声闷响。有人用刀砍在车厢上,木板裂开一道缝。陆十三快步赶到,反手一刀拍开伸进来的刀刃,顺势将那人逼退。
贺掌柜和两个车夫躲在粮车后,听见动静,赶紧把车上的麻袋卸下几条,横在马车旁。几个人手忙脚乱,却也给陆十三腾出了一点空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蒙面人听见声音,脸色微变。为首的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抬手示意众人撤退。几人不再恋战,翻身上马,转眼便消失在雨幕中。
陆十三没有追。
他低头捡起地上的一把刀,刀柄缠着暗红色的布条,末端还挂着一小片铜扣。那铜扣上刻着半朵云纹,边缘磨损得很厉害。
“认得这个?”他问周雨莲。
周雨莲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我家药铺柜门上,也有这种云纹。”
“你家里人做药铺生意,怎会惹上这些人?”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父亲去世前,把铺子里的账册交给了哥哥。没过多久,铺子就被人夺走。后来哥哥也失了消息。”
车厢里的人咳了几声,缓缓睁开眼。
“雨莲,先别说这些。”他看向陆十三,“这位兄台,多谢相救。我叫周怀安,是她的兄长。”
陆十三把刀放到一旁:“你身上带着什么,值得他们一路追杀?”
周怀安沉默片刻,才把那枚铜牌递了出来。
铜牌一面刻着云纹,另一面却有几道浅浅的划痕。那些划痕并不杂乱,像是有人故意刻下的记号。陆十三将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有看出名堂。
周怀安低声道:“我在长安一家药行做事。几个月前,我替人送过一批药材,后来发现药箱底下藏着几页账纸。纸上记的不是药材,而是粮车的去向。”
贺掌柜脸色一变:“粮车?”
“有些粮本该送往官仓,却在路上被换了车牌,转卖给了商贩。账纸里还提到一批粮,要送到东北边地。那上面的路引和印记,有一半是真的。”
陆十三抬眼:“你为什么不把账纸交给官府?”
“我交过。”周怀安苦笑了一下,“可接手的人第二天就不见了。那以后,追我的人便一天比一天多。”
周雨莲握住兄长的手,指尖微微发抖:“父亲的死,也和这件事有关?”
周怀安没有回答,只把目光移向车窗外。半晌,他才说:“父亲发现了账册里的问题。有人说他病死了,可他临终前告诉我,药铺里有一只空心药柜,柜底藏着真正的账目。”
周雨莲的眼神一凝。
她还记得那只药柜。小时候,父亲总不许她碰柜底,说那地方放着贵重药材。后来铺子被夺,她以为里面的东西早已被搬空。
陆十三将铜牌收好:“你们现在不能回长安。追兵认得这辆车,也知道周姑娘的身份。”
“那我们去哪里?”周雨莲问。
“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再想办法查清账册。等确认追兵走远,才动身。”
“我不想再躲了。”她看着兄长,“父亲的死不能不明不白。”
陆十三望向她,见她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已经稳了下来。他没有劝她,只说:“要查,就先活下来。”
周雨莲低下头,为兄长重新扎紧肩上的布条。她动作很轻,像怕稍一用力便会碰疼他。陆十三站在车边守着,雨水从他的袖口滴到刀柄上。他没有再催她,只将那把短刀握得更紧。
天色渐渐发白时,商队才重新上路。
他们没有继续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通往村镇的小路绕行。路边田地积了水,几间低矮农舍的屋顶冒出淡淡炊烟。一个老人坐在门前修补竹筐,见到车队经过,便把门口的孩子拉到身后。
周雨莲掀开车帘,看着那些被雨水压低的庄稼,轻声道:“粮食若真被人截走,受苦的还是这些百姓。”
陆十三回头看她:“你父亲教你医术时,也常说这句话?”
“他说,药铺里的一味药少了,病人可能多疼几天;粮仓里少了一石米,百姓便可能饿上一季。”她停了停,“以前我总觉得,他说得太重。”
“现在呢?”
“现在我信了。”
车轮碾过泥路,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周怀安靠在车厢里,渐渐睡去。周雨莲替他盖好薄毯,又把那枚铜牌拿在手里。她的指腹轻轻摸过上面的刻痕,忽然发现几道划线并非杂乱无章,而像是地图上的河道与驿路。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雨也刚停。
太史局的案上摆着一封从地方送来的急报。报纸边角沾了泥,印信却清晰可辨。李世民看完后,把急报递给身旁的李承乾,又向殿下的两名官员问道:“地方官报称粮册齐全,为何另有人送来截然不同的账目?”
殿中无人立刻作答。
一名官员低头道:“启奏陛下,臣以为,应先查地方仓司,不宜牵连朝中。”
另一人却道:“陛下,若只是地方仓司,何须动用军中弩箭?臣请陛下彻查与东北商路往来的各处文书。”
李世民没有立即表态,只将目光转向案角。那里放着一片拓下来的铜牌纹样,正是陆十三在雨夜捡到的半朵云纹。
李淳风俯身看了片刻,说道:“陛下,这不像寻常商号的记号。纹路虽旧,边角却有新磨痕,像是有人近来反复刻画过。”
袁天罡站在一旁,没有看铜牌,只看着那封急报上的朱印。
“陛下,”他说,“传闻里说是蛊纹,也有人说是异象。可若有人借怪异之说遮掩账目,查的便不该是鬼神。”
李世民抬手,止住殿中议论。
“先查账,再查人。若真有人借官印转运粮食,朕要知道,是谁给了他胆子。”
殿外,雨后的风吹动檐角铜铃,声音清而短。
远在乡间的陆十三并不知道,自己捡到的那枚铜牌,怎么已经摆上了长安的御案。他只知道,周雨莲的兄长还活着,而那本藏在药柜底下的账册,或许正是揭开这桩旧案的第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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