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西市的喧闹声已经散尽。
白日里摆满货摊的街道空了下来,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夜风从坊墙间穿过,吹得檐下灯笼轻轻的晃动着。巷子尽头那口旧井因多年无人使用,井沿长满了青苔,旁边还堆了几捆没人收走的柴草。
陆十三和周雨莲赶到时,井边空无一人。
“会不会是圈套?”周雨莲问。
“有可能。”陆十三望了望两侧的巷口,“所以我们不靠近井边。”
他们选了处背风的墙根站着。那枚铜牌留在客舍,由周怀安贴身收好。周雨莲一路上接连回了好几次头,担心兄长的伤势。陆十三看出了她的心思,却没有劝她安心,只把一件干燥的外袍递过去。
“夜里凉,披上。”
周雨莲接过衣服,低声道:“你总是这样,自己淋着雨,却记得别人冷不冷。”
“我若冻病了,谁替你挡刀?”
话说得平常,周雨莲却停了一下。她把外袍披在肩上,没有再说什么。
一阵风吹过,吹得井旁的柴草轻轻作响。
陆十三的手落在刀柄上。周雨莲也握住了剑柄,却没有拔剑。片刻后,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妇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空药篮。她走到井边,先往井里看了看,随后坐在井沿上,像是歇脚的样子。
周雨莲认出了她。
“秦婶?”
老妇人没有抬头:“在外头,叫我秦婆婆。”
周雨莲压低声音:“您怎么会在这里?”
秦婆婆叹了口气:“你父亲去世后,药铺换了主人。我原本想着替你们守住那间铺子,可对方来得太快,几天工夫就把旧伙计赶走了。”
她说着,从药篮底部取出一块折好的布,递给周雨莲。
陆十三没有立即伸手去接:“秦婆婆,今夜为何约我们见面?”
“因为有人盯着济生堂,也盯着你哥哥。要是你们带着那枚铜牌出来,我就不会现身。”
周雨莲神情微变:“您知道铜牌?”
“你父亲当年拿它换过药材,也拿它记过账。那东西不是钥匙,只是个引子。有人见过它,便知道你哥哥手里有东西。”
陆十三看着她:“既然如此,账册还在药柜里吗?”
“在,也不全在。”秦婆婆道,“你父亲把最要紧的几页藏在夹层里,剩下的账目被人拿走了。单凭几页纸,未必能让官府相信你们。”
周雨莲问:“那几页纸上写着什么?”
秦婆婆没有立刻回答。她望了望巷口,确认四周无人,才轻声道:“药铺账上写的是药材,真正的账目却记着粮车。用药名代替地名,用药量代替粮数。你父亲怕有人查出来,才把账册拆开后藏了起来。”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给周雨莲。
纸上画着九个红点,点与点之间用细线相连,旁边写着几味药名。周雨莲只看了几眼,便认出其中的两味药。那是父亲常用来给她调理身子的药,配方并不稀奇,可写在这张图上,却像是另一种记法。
“这是九宫方位?”陆十三问。
秦婆婆点头:“你父亲年轻时学过一些奇门术数。他说,方位可以用来辨路,也可以用来藏路。可他没拿它算过命,更没让它替人做主。你们要找的东西,还是得靠自己的眼睛。”
周雨莲看着纸上的红点,指尖有些发凉。
“这几味药里,有一味是父亲教我辨过的。它不该和另外两味放在一处。”
“你父亲也是这么说的。”秦婆婆道,“有人把账目藏进药方里,又故意掺进一张像符咒的图。如此外头便传起了什么蛊术、咒法的说法,闹得人人惊慌害怕。而真正做手脚的人,正好趁乱把粮车改了路。”
“那伤我哥哥的药,也和这件事有关?”周雨莲问。
“我不知道。”秦婆婆摇头,“有人称它青丝散,有人说是蛊。药性古怪,却未必真是蛊虫。你哥哥的伤不能拖,得尽快找个可靠的大夫。”
陆十三把那张纸收好:“济生堂有人守着。怎么进去?”
“后院的墙根有一处松动了,正好能容一人侧身过去。旧药柜还在后堂,夹层在最底下。但你们只能取纸,不能带走铜牌。守药铺的人每天都要清点药柜,少了一样,立刻就会发现。”
周雨莲问:“秦婶,您为何愿意帮我们?”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眼里浮起疲惫:“因为你父亲救过我的命。那年我儿子病得厉害,家里拿不出诊金,你父亲不但给他看病,还大发慈悲送了药。后来他走了,我却没护好他的药铺。”
周雨莲轻轻握住她的手:“秦婶,事情到了这种程度,也不用自责,您已经尽力了。”
秦婆婆叹了口气,没有接话,只把药篮提起来:“你们去吧。我在巷口替你们望风。”
陆十三和周雨莲绕到济生堂后院。墙边果然有一处砖石松动,周雨莲先侧身过去,陆十三跟在后面。院中堆着药渣和空筐,后堂的窗纸透出微弱的灯光。
有人还没睡。
两人贴着墙根,听见屋内伙计在低声说话。
“掌柜的吩咐,后堂那只旧柜子明天得拆开查一遍。”
另一个人问:“好好的柜子,拆它做什么?”
“听说有人在找账。”
周雨莲脸色一紧。
陆十三朝她打了个手势,带她退到墙角。屋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随后传来关门声。两人等了一会儿,才从后窗翻进后堂。
旧药柜靠墙摆着,柜角的铜片已经发黑了。周雨莲伸手摸过柜底,摸到一条细细的缝隙。她取出发簪,沿着缝隙轻轻一撬,夹板便松开了。
里面没有整本账册,只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外加一只指甲大小的黑色虫壳。
周雨莲先取出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药材的进出,纸背却有一行淡墨写着:“辛未七车,改道北行;壬申三车,入私仓。”
陆十三看着那几行字,神情沉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药铺的账。”
周雨莲将纸收进衣襟:“我哥哥没有骗我们。”
她刚把夹板放回去,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后堂有人!”
陆十三一手护住周雨莲,一手握刀。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侧耳听了听。来人的脚步只有一个,走得很慢,像是故意让他们听见。
随后,窗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周姑娘,柜里的东西,你们拿错了。”
周雨莲脸色一变。
陆十三望向窗纸。灯影映出一个瘦长的人影,手里似乎提着一盏灯。
那人又道:“你们拿走的只是药铺账。真正的账册,昨晚已经送进宫里了。”
与此同时,太史局的案头,那枚铜牌拓印旁多了一张新送来的纸。
李淳风看着纸上几处被朱砂圈出的粮数,低声道:“这几笔数目,与九宫图上的方位正好相合。”
李世民问:“能看出粮车去了哪里吗?”
“暂时不能。”李淳风答道,“但其中一条路向东北延伸。若账目属实,牵涉的不只是地方私仓,还可能与边地商路有关。”
殿中一名官员立刻说道:“陛下,东北商路往来繁杂,商队中又有高句丽、百济、新罗的商人。若不慎处置,恐怕会惹来边地猜疑。”
另一人却道:“若有人借商路转运官粮,便不能只看作买卖。”
李世民没有让他们继续争下去,只拿起那张纸,细细看了一遍。
“先查清是谁动了账册。不要因为账上出现边地名字,就先把罪推给外邦商人。”
殿内一时无人出声。
皇城之外,济生堂的后堂里,陆十三握紧刀柄,周雨莲则把那几页账纸护在怀中。
窗外的人影没有离开。
“你是谁?”陆十三问。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一个不想看你们死在这里的人。”
灯影忽然向旁边一晃。
下一刻,后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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