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门咣当一声闷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灰衣人提着灯走进来,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了一眼陆十三,又看了看周雨莲手中的账页,声音压得很低:“我说过,你们拿走的只是药铺账。真正的账册,昨晚已经送进宫里了。”
陆十三并没有因为一番看似有理由却有点没来由的话让开身子:“既然账册已经送进宫里,你为什么还要来?”
灰衣人没有回答,反手把门关上。
门板刚合拢,外头便传来几声轻响。
陆十三的耳朵微微一动。
那声音隔着院墙,混在夜风与脚步声里,轻得像落叶碰地。他却分辨出有三个人正沿着后墙靠近,其中一人步子略重,左脚落地时不自觉的拖了一下。
“有人来了。”陆十三说。
灰衣人一怔:“你听见了?”
“他们离墙还有二十步。”
周雨莲握住剑柄,低声问:“有几个人?”
“三个在墙外,铺子前门还有两个。”
灰衣人望着陆十三,眼中多了一丝惊讶:“这得亏了你师父没把本事全教给你,不然你了不得了。”
陆十三盯着他:“你认识我师父?”
灰衣人正要开口,窗外忽然飞进来一支短箭,直直钉在药柜上。周雨莲侧身避开,陆十三抬手拨开箭杆。细看之中没想到箭尾带着的一点湿润粉末,落在了他的指尖。
他用指腹轻轻一捻,又凑近闻了闻。
“青丝散。”他说,“他们怕我们活着把账页带出去。”
“你能闻出药?”周雨莲问。
“闻不出所有药,只认得这一味。”
话音刚落,前门忽又传来几声撞击声。屋里三人不再多言,陆十三抓起账页,递给周雨莲:“贴身收好。我们从后墙出去。”
灰衣人走到后门,伸手拦住他:“不行,现在墙外有人守着。”
“要的就是这个时机,最危险的也是最安全的,所以才要出去。”
陆十三看向院墙边的一块空地。那里地面平整,砖缝里积着雨水。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极薄的黑布,布面上用朱砂画着九个小点。周雨莲因为印象太深刻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图样与账页上的九宫图出奇的相似,但却多了一道弯曲的线。
灰衣人也看见了那块布,神色顿时也变了:“你还留着这件东西?”
“师父给的。”陆十三道,“他只教我怎么收起来,没教我怎么用。”
“苍天保佑,今天你最好别用错。”
墙外的人已经翻了进来。
陆十三没有再问。他将黑布铺在地上,指尖按住九个朱砂点,依次落下。最后一指按在正中的点上的时候,院中忽然刮起一阵无风的旋风。
周雨莲只觉脚下的积水向四周退开。黑布上的朱砂渐渐亮起,像有一圈暗红色的火从布面下透出来。
陆十三将宽大的衣袖向前一拂。
下一瞬,院墙边传来一声低沉的马嘶。
一匹通体乌黑的马从那片收拢的暗影里踏了出来。它的鬃毛湿润,鼻息温热,蹄子落在地上,带起一圈细碎的水花。周雨莲怔怔的望着它,几乎忘了身后还有追兵。
“这就是……”她喃喃道。
“袖中藏马。”灰衣人替她说完,“不是戏法。
陆十三一手握住缰绳,额角已渗出汗水。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看得出来经过这一番折腾耗费了不少的力气。
“你没告诉我,开这道门这么耗力气,早知道,我就多吃点饭了。”他对灰衣人说。
灰衣人淡淡道:“你师父难道没教过你,奇门借的是势,不是凭空生出东西。你把它叫出来,就得承担它的分量?”
陆十三没再说话。他拍了拍马颈,乌马便安静下来,像是早已认得他的手。
墙外的人也陆续的翻进院中,乍一见到这匹马,脚步都因为或多或少的吃惊而顿了下来。不过那只是手下人,为首那人不为所动随即举刀冲来。
陆十三没有等他靠近,刀锋一转,先挑开对方的刀,再以刀背击中他的肩窝。另两人也从侧面围上来,他脚下踏出两步,借院墙转身,短刀连闪数下,分别点在对方手腕与膝侧。
刀招并不凶狠,落点却准。三人手中的刀纷纷偏开,攻势顿时散了。
周雨莲趁机跃上马背。陆十三跟着翻身上马,将她护在身前。灰衣人没有上马,只把一脚把门旁的长凳踢翻,挡住了追兵的路。
“老人家,你呢?”周雨莲回头问他。
“我有别的路走,用不着你们操心。”
灰衣人说完,转身钻入药铺后堂。陆十三还想追问,他却已经消失在灯影之外。
乌马冲出后院,沿着窄巷向客舍奔去。周雨莲靠在陆十三胸前,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日快了许多。
“你以前真能把马藏在袖子里?”
“我以为自己能。”陆十三苦笑道,“现在看来,藏得住不代表取出来不费劲。”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
“因为你手里有账页,我不想让它落进贼人手里。”
周雨莲没有回头,只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那一下很轻,像是道谢,也像是告诉他,她明白他刚才冒了多大的险。
他们赶回客舍时,周怀安已醒了。陆十三把马留在院中,刚要进屋,周怀安忽然抬手拦住他。
“你召出了马?”
陆十三点头。
周怀安望着他袖口露出的朱砂印,神情复杂:“我父亲曾说,教你刀法的那位老刀客,早年替周家护过一件东西。难道他留下的,正是这道‘袖里局’?”
陆十三一时没有回答。
他想起多年前,师父把那块黑布塞给他时说过的话:
“此物能引马,也能引祸。不到非用不可的时候,最好别让旁人看见。”
那时他只当师父故弄玄虚。
如今,他终于明白,那句话并非是吓唬孩子的。可恰恰当时周雨莲和那个灰衣人在场,周雨莲不用考虑,倒是那个灰衣人,虽然不知道他是哪位,可是袖中马就是他提出来的,听他的话好像和师父也相识,那他到底算不算是外人呢。
周雨莲把账页摊在桌上。纸上记着十二批粮车,最后一行却被人用刀刮去,只留下半个字。陆十三俯身细看,发现那半个字旁边有一道极浅的刀痕,正像十三刀刀谱上的一般不二,就是他始终练不明白的那一式起手。
“这账页上怎么会有刀谱的痕迹?”周雨莲问。
陆十三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乌马低低嘶鸣了一声。那声音穿过夜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十三抬起头,听见长安城另一头也有马蹄声响起,急而密,正朝这条巷子逼近。
他收起账页,握紧短刀。
“有人找到这里了。”他说,“这回,我们得先弄清楚——他们要的是账册,还是这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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