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陆十三便醒了。
昨夜那阵打斗惊动了客舍里的人,店家直到天亮也没敢开门。院角的乌马低头啃着草料,身上还带着夜露。周雨莲坐在屋中照看兄长,桌上的油灯已经熄了,窗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晨光。
周怀安的烧退了一些,但人仍虚弱。他看着陆十三放在桌上的木牌,仔细辨认了半晌,摇头道:“这不是宫门通行的凭信,更像是有人留下的暗记。”
“暗记指向什么地方?”陆十三问。
“宫里有人收到了账册,却不一定知道账册的来历。送牌的人,是想让我们去找能辨认账目的人。”
周雨莲把那几页账纸铺开,略皱秀眉的说道:“昨夜那人说真正账册已经送进宫中。可他为何不说清楚是谁送的呢?”
“或许他也不知道。”周怀安咳了几声,“也可能知道,却不敢说。”
陆十三拿起木牌,放在鼻端闻了闻。
木头上有一股很淡的桐油味,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熏香残气。他又用指腹摸过牌子的边缘,发现木纹中嵌着一粒极小的朱砂。
“这牌子做出来不久。”他说,“送牌的人在城里走得匆忙,手上沾过药粉,也沾过宫里常用的朱砂。”
周雨莲抬头看他:“你连这些都能辨出来?”
“只辨得出自己见过的。”陆十三收起木牌,“若我真能分辨百味,昨夜就该闻出他们何时动手了。”
周雨莲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你倒不肯给自己留半点神奇的名声。”
“名声留给别人说,命还是得自己保。”
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街上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声音由近而远。再往外些,三条巷子之外,有人停步说话,随后又有一双脚步折回。
陆十三重新关上门:“外面有人盯着客舍。一个人走路时左脚拖地,和昨夜翻墙的那人一样。”
周雨莲的神色沉了下来:“他们还守着我们。”
“他们守的不只是账纸。”陆十三看了一眼院角的乌马,“也许还想知道,昨夜那匹马是怎么来的。”
周怀安撑着床沿坐起:“若他们知道了袖中藏马的本事,恐怕不会轻易罢手。”
屋内安静了片刻。
“你知道这门术法?”陆十三问。
“父亲提过。旧年有位刀客曾在周家避过一场祸,临走时留下一张残图。父亲说,那不是藏马的图,而是藏路的图。若有人能借马阵出入奇门,便能绕过寻常驿路,也能把账册送到最不该被人找到的地方。”
陆十三听得出,周怀安并没有把话说尽。
他没有逼问,只把木牌递给周雨莲:“这件东西既然和宫里有关,不能一直留在我们手里。雨莲,你留下照顾兄长。我去找送牌的人。”
“我和你一起去。”
“外头可是有人盯着呢,若我们都走了,周大哥便没人照看。”
周雨莲看了眼兄长。周怀安朝她点点头:“你去吧。账纸要紧,别让它落到旁人手里。”
陆十三没有让周雨莲独自跟随。他在后院牵出乌马,让她坐在车中,自己仍旧骑马走在前面。出巷后,他们绕过两条街,停在一间卖热粥的小铺旁。
铺子里坐着个年轻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沾着墨。他看见木牌,先看陆十三,再看周雨莲,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在下姓杜,是太史局的书吏。”他压低声音,“李掌事看过那张九宫图,想知道你们手里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周雨莲问:“李掌事是谁?”
“李淳风。”杜书吏答道,“他正在核对宫中收到的那册账目,但册子上的记录不全,有几处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陆十三没有立刻交出账页:“木牌是谁给你的?”
杜书吏神色微顿:“是宫中一位负责收取文书的人。”
“他叫什么?”
“我不能说。”
“那我们也不能把账交给你。”
杜书吏叹了口气,伸手在粥碗边蘸了点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十三。
“账册上有十二批粮车,宫中那册也只有十二批。可据东北驿路的旧文,另有一批粮车从未入仓,沿商路向北走了。那一批,才是你们手中账页提到的‘改道北行’。”
周雨莲看着那两个字:“这批粮去了哪里?”
“还不知道。如今朝中有人主张查商路,有人认为此事牵连高句丽、百济、新罗的商贩,若贸然查封,恐怕引起边地猜疑。陛下没有准许封路,只命人先查账目。”
“这与那匹马又有什么关系?”陆十三问。
杜书吏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可昨夜有人向宫里递了另一份文书,说有异人藏马于袖、以妖术窃取官粮。那份文书上,还添了周姑娘的名字。”
周雨莲听得面色发白,随即又恢复平静:“他们想把查粮案变成妖术案。”
“若众人都信了鬼神之说,就不会再查是谁改了账。”陆十三道。
杜书吏低声说:“所以李掌事想见你们,但不能在太史局见。那里也有人盯着。”
他写下一个地点:城西一间旧观。
“明日午后,带上账页来。别带那匹马。”
陆十三收起纸条:“我们会好好地考虑的。”
杜书吏起身离开,很快消失在街角之外。
回客舍的路上,周雨莲没有说话。直到他们快到巷口,她才问:“你相信他吗?”
“不全信。”
“那你还去见他?”
“因为他知道宫里那册账不全,也知道有人把妖术写进了文书。这些话即使是假的,也说明他至少知道我们正在查什么。”
周雨莲望着他的侧脸:“你总能听见别人没说出口的东西吗?”
陆十三笑了笑:“不能。我只能听见他们说出来的声音。”
乌马踏过积水,耳朵忽然向左转去。陆十三也勒住缰绳。他听见身后很远的巷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马铃响,随后便归于寂静。
他回头看去,街巷空荡荡的,只有一名挑担的老人从远处慢慢走来。
周雨莲问:“怎么了?”
“有人一直跟着我们。”
陆十三把手落在刀柄上,却没有抽刀。
“先回去。明日去旧观之前,我想看看那张九宫图。”
客舍内,周怀安仍守着那几页账纸。周雨莲把杜书吏的话告诉他后,他的神情愈发凝重。
“十三批粮车……”他喃喃道,“父亲留下的账上,也许不止是粮数。”
陆十三摊开纸页,借着窗边的光仔细查看。几行药名之下,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从九宫图的北位一直连到最末一行。
线旁刻着一个小小的马字。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立刻沾上些许朱砂。
那一刻,陆十三忽然想起师父教他收起那块黑布时说过的话:
“马能藏进袖里,路却藏在人心里。记住,别让别人替你选路。”
屋外,乌马轻轻嘶鸣。
陆十三抬起头,望向窗外长安深处的宫城。那里的红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而宫墙之内,至少有两个人正盯着同一册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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