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夜深，街上渐渐静了。
陆十三站在客舍院中，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到了巷口却忽然停住，紧接着，几个人翻墙落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周雨莲正守着周怀安，手边放着那几页账纸。兄长的烧还没退，脸色比傍晚时更差。那匹刚从袖中阵里唤出的乌马卧在院角，呼吸平稳，只是耳朵不时朝墙外转动。
“别点灯。”陆十三低声说。
周雨莲立刻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屋里暗了下来，又瞬间静了下来，周怀安咳了一声。周雨莲俯身替他掖好被角，刚一抬头时，陆十三已走到窗边。
他贴着窗纸听了一会儿。
“六个人。”他说，“两个在前门，三个守后墙，还有一个绕了个弯儿去了马厩。”
周雨莲轻声问：“官差还是昨夜那些人？”
“脚步不一样。”陆十三顿了顿，“但他们都带着刀。”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陆十三闻到一股辛辣的草药气，混在潮湿的夜风里，叫人喉咙发涩。
“捂住口鼻。”他说，“他们在放烟。”
情急中他从袖口扯下一块布，迅速的浸了水递给周雨莲。她接过布，先给周怀安遮住口鼻，又将另一块湿布系在自己脸上。
“你怎么知道是烟？”她问。
“青丝散里有一味苦藤根，烧起来就是这个味道。”
陆十三把湿布蒙住口鼻，提刀走到门后。烟气已经从门缝钻进来，薄薄一层，贴着地面蔓延。他没有急着开门，而是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前门那两人正在低声交谈。
“里面有几个人？”
“至少三个。那个持刀的，昨夜在土地庙见过。”
“先把马弄走。上头说，那匹马比账纸更要紧。”
陆十三的手指停在刀柄上。
果然，他们的目标不止是账页。
墙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院角的乌马猛然站起，前蹄刨地，像是已经察觉了危险。陆十三立刻推开门，刀锋从门缝中探出，挡住了刺进来的长矛。
“动手！”
外面的人同时撞门。陆十三借着门板的力量向后一退，等对方冲进来时，短刀自下而上挑开那人手腕，随即横刀一压，将他逼到墙边。
这几招看似寻常，落点却极准。第一个人手里的刀脱了手，第二个人被刀背砸中肩头，闷哼着退开。陆十三却没有追击，脚下踏出半步，忽然听见身后有风声掠过。
他来不及回头，只将身子向旁一偏。一支短箭擦着衣袖飞过，钉在门框上。
“屋顶有人！”陆十三喊道。
周雨莲拔剑出鞘，守住门口。她的剑法不如陆十三那样灵活，却沉稳得很。来人一刀劈下，她没有硬接，剑锋贴着刀刃一转，卸开对方力道，随后一脚踢在对方膝侧。
“雨莲，护住你哥哥！”陆十三道。
“你当心背后！”
屋顶上的人又搭上了一支箭。陆十三听见弓弦微响，手里的短刀随即甩出，刀背撞偏箭杆。箭矢擦着乌马的鬃毛飞过，钉在院墙上。
乌马受了惊，扬起前蹄。看守马厩的那人趁机扑上去，想用手里拿着一条套索直接把马套住。
陆十三看见了，却离得太远。
周雨莲也看见了。她没有丢下门口的敌人，而是抬手掷出一把短匕首。匕首不偏不挣正好割断套索，来人猝不及防扑了个空，脸朝下摔进泥水里。
有了个喘息的机会，陆十三几步就赶到马匹旁，一刀斩断另一根套索。乌马靠近他，鼻息急促地喷在他手背上。他轻轻拍了拍马颈，低声道：“别怕，没人能把你牵走。”
此刻，最先冲进来的两人又围了上来。陆十三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召马已经耗去了他的百分之七十的气力，方才那一阵打斗又逼得他连连出刀。他知道，再这样耗下去，自己未必能护住屋里的人。
可敌人却不肯给他任何的机会，这不，其中一人龇牙咧嘴的持刀直刺他的胸口。陆十三侧身躲过，短刀顺着对方刀脊划下，正要切向对方手腕，却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刃锋，改用刀背击中那人的肘弯。
那人手臂一麻，刀掉在地上。
追来的同伴骂道：“猫哭耗子假慈悲，谁稀罕你的仁慈？”
陆十三看着他，冷哼一声：“他已经握不住刀了。”
话音未落，周雨莲一剑挑开另一人的长刀，退到陆十三身边。她袖口被划破，手臂上渗出一道血痕，却仍将账页护在怀里。
“你没事吧？”陆十三问。
“只是划了一下。你呢？”
“还能走。”
外头忽然响起巡夜人的梆子声。打斗声惊动了附近的住户，巷口也亮起几盏灯。袭击者不愿引来更多人，纷纷退向后墙。
陆十三没有追赶。他望着最后一人翻墙离去，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巷外重新安静下来，才缓缓放下短刀。
周雨莲看着他：“你方才那一刀，为什么收住了？”
“他已经失了兵刃，再砍下去，就是杀人。”
“若他还要回来呢？”
“那就再挡一次。”
周雨莲没有接话，只替他擦去刀背上的血迹。她擦得很仔细，像是怕那一点血会留在刀上。陆十三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前十二刀，练的是手脚；最后一刀，练的是人心。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师父说来教训他的。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所谓第十三刀，或许并不是一招能劈开山石的神技，而是刀锋将落时，还能记得自己为何出刀。
周怀安被惊醒，挣扎着坐起来：“那些人走了吗？”
“暂时走了。”周雨莲回到床边，“你别动，伤口又渗血了。”
陆十三走到院角，查看那支钉在墙上的箭。箭杆上缠着一小片薄纸，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缺角的云纹。
他将纸条拿到鼻前闻了闻，除了烟气，还闻到一丝淡淡的药香，和周怀安伤口上的气味相同。
“他们用的药，和伤他的刀上是同一种。”陆十三道，“这些人是一伙的。”
客舍外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步伐沉稳，不像方才那些人。
周雨莲握紧长剑，陆十三也重新站起身。门外的人却没有敲门，只将一块木牌从门缝下推了进来。
木牌背面刻着两个字：宫门。
周怀安看清了木牌，脸上露出惊疑之色：“真正的账册，果然送进宫里了。”
“你知道是谁送的？”陆十三问。
周怀安摇头：“父亲生前说过，若有一天看见这两个字，就说明账册已经进了宫，却未必到了陛下的手里。”
长安皇城之中，李淳风正将一份新送来的粮册放在案上。
账册上列着十二批药材，最末一页却记了一条通往东北的商路。旁边另有几行小字，提到高句丽、百济、新罗商人所经的货道。
一名官员道：“若把商路封住，或能断绝私运。”
李世民看着那几行字，沉声道：“这条路上有商人，也有百姓。先查清是谁借官粮养私利，不能一张账册还没看明白，就先把罪推给边地来客。”
李淳风伸手指向账页角落：“陛下，这里还有一行被刮去的字。”
他将纸移到灯下，刮痕里隐约露出一个“十三”。
与此同时，客舍院中，陆十三收起了那块刻着“宫门”的木牌。
他知道，下一步得去查账册究竟落在谁手里；可在那之前，他还要弄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不惜冒着惊动巡夜人的风险，也要夺走那匹乌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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