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火彻底灭了。
官窑被镇夜司里三层外三层封死。几十口黑釉大坛子,成的、未成的,被一一编号、登记、起出地宫。幸存者只有三个——都是被迷药膏控住神志、被迫倒血的药人,以及坛底夹层里救出的两个还剩一口气的活人。
赵灵溪说得没错。坛里封的,从来不只是血。
沈砚站在窑场外,看着担架一具具抬过,脸色很沉。
"数清楚了。"韩铁山拿着册子过来,嗓音沙哑,一夜没合眼,"地坑里起出大坛三十六口,七口已经养出了那种……肉团。地龙最深处,还埋了十一具尸首,血都被放干了,身份得慢慢核。"
"账呢?"
"在这儿。"韩铁山递过一卷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册子,"埋在地龙道口一个铁匣子里,那贼道走得急,没顾上。属下看不懂,画的全是符。"
沈砚接过来,就着晨光翻。
前半本是账,记得极简,只有日期、数目和一个草签的记号——朱砂、赤脂、血竭、粗盐,按月入料;每隔七日,添一行"生人血若干"。数目越往后越大。
后半本,果然画满了扭曲的朱红符文,和碎符、坛身上的如出一辙。每一页符文角落,都钤着一方极小的、不细看几乎会忽略的印记。
沈砚把那印记凑到鼻端,又用指尖蹭了蹭。
"这印泥有问题。"他忽然说。
"啊?"
"普通印泥,朱砂加油调,年头一久会发暗、沁油。"沈砚指着那方小印,"这个又红又亮,表层却结了一层极薄的硬壳,闻着有硝和松烟的底味——是新印,而且是为了掩人耳目、临时盖上去的。画符是旧习惯,钤印是新规矩。"
他抬起头:"说明这些符册,原本不归这个灰袍人管。是新近才有人,要求他每一页都钤印归档、对账交差。"
韩铁山瞪大眼:"他上头还有人?"
"一个在荒窑里煨血的术士,用得着对账?"沈砚合上册子,"有人在管他的'料',核他的'数'。他不是源头,是看炉子的。"
回镇夜司交差,已是晌午。
镇夜司坐落在城南一片不起眼的灰墙衙门里,门脸极小,门口连石狮都没有,只在影壁上刻了一道极淡的鱼纹。往来百姓走到这儿,都不自觉加快脚步——长安城里没人愿意沾这座衙门的边。
可一进二门,里头别有洞天。
重重院落,校场、档房、监牢、丹房、祭堂一应俱全;缇骑、方士、青衣幕僚往来不绝,空气里混着墨香、药香和一种说不清的凛冽气。
苏镇渊去宫中复旨。沈砚这个新入司、连品级都没有的外勤巡捕,头一回正经踏进自己当差的地方,先被领去领了一身玄色号衣、一块铜鱼符、一柄不开刃的制式横刀。
发刀的老差役上下打量他,皮笑肉不笑:"听说了,金殿上翻案、昨夜又跟着首座端了血窑的,就是你?"
"运气好。"沈砚接刀。
"在镇夜司,光运气好可活不长。"老差役慢悠悠道,"这儿不看出身,也不看首座赏不赏脸,只看一样——你能不能活着把案子办完。去年跟你一样进来的少年英杰,四个,如今只剩一个,还是瘸的。"
他把铜鱼符往沈砚掌心一拍:"规矩记牢:外勤只验案、不逞能;见了超凡的东西,先退、后报,别拿凡胎去硬碰。首座再看重你,你也只有一条命。"
沈砚攥着那块微凉的铜符,认真点头:"记下了。"
他心里清楚,这话不是刁难,是拿命换来的经验。昨夜要不是苏镇渊那一剑,那蓬绿火扑到脸上,他这"不信邪"的巡捕,第一夜就得交代。
凡人的脑子能拆局,可真到了邪祟近身的一瞬,能护住他的,还是这些同僚的刀。
当天下午,案情在档房里拼出了更大的一块。
苏镇渊回宫复旨回来,带来了宫里的态度:血窑一案,严加封锁,邸报一字不提——天子不愿让"活人心血养邪"这种事惊动满城。明着压,暗着,镇夜司拿到了彻查的全权。
档房里,灯火通明。
济世堂的掌柜、伙计、供货的药商,被分开提讯。那条七车朱砂赤脂的来路,一层一层往上剥:药行采买钱四只是押车的;济世堂掌柜认了收钱借道;供货的药商交代,这些"赤料"真正的东家,从不露面,只用一家香烛铺中转。
而那家香烛铺,常年最大的主顾、铺子里七成的沉香黄纸,都供向同一个地方——
城东,大报恩寺。
听到这四个字,满档房的人都静了一瞬。
大报恩寺,长安香火第一寺。
据说寺里供的一尊"送子千手佛"极灵,求子得子、求病得安,京城贵妇、内廷宦官、甚至不少官眷,都是常年的施主。一年到头,香火钱能压过半个东市。每逢初一十五,寺门前的马车能排出三条街。
"不可能吧……"韩铁山咽了口唾沫,"大报恩寺?那可是皇家敕建、年年有内廷去上香的清净地儿,高僧几百号,怎么会跟血窑、活人心血扯上干系?"
"正因为是最干净的地方,脏东西才最爱往那儿藏。"沈砚盯着案上那张香烛铺的供单,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大报恩寺求子,真有那么灵?"
"灵啊,满京城都知道。"韩铁山道,"多少多年不生的妇人,去拜几回、住几天禅房,回去就……"他话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
沈砚和苏镇渊对视一眼。
拜几回,住几天禅房,回去就有了。
那些求子的妇人里,有没有人,进了那座寺,就再没出来?那滚滚的香火钱、络绎的香客、皇家敕建的金身底下,会不会正藏着灰袍人逃走时那句"城里窑不止十座八座"里,最大的一座?
"血太岁要七七四十九个活人。"沈砚缓缓道,"散在民间抓人,迟早露馅。可有一个地方,日日有人主动上门,失踪一个两个,只当是'了却尘缘、遁入空门',没人会报官,官府也不敢查。"
"香火最盛的地方,"他抬起眼,"藏人,也最干净。"
苏镇渊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大报恩寺住持,法号'了尘',是京中有名的高僧,与皇室、世家都有香火情,寺中更豢养着武僧和几位'大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没有铁证,调不动一兵一卒,硬闯就是惊驾的大罪。"
"所以不能明查。"他抬眸,目光落在沈砚身上,那意思不言自明。
沈砚却先一步笑了,把那块新领的铜鱼符在指间转了半圈。
"首座是想让我,去寺里'求个签'?"
"明日是十五。"苏镇渊道,"大报恩寺一年一度的'送子法会',贵妇命妇云集,闲杂人等也能进香。"
"正好,"沈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昨夜被碎石擦破的手腕,眼底那点法医特有的冷静亮了起来,"我倒要看看,那尊有求必应的千手佛,到底渡的是子——"
"还是命。"
他没说的是,那卷符册上他还认出了另一样东西。
符文角落那方"新印"的印泥里,除了硝和松烟,还掺了极微量的、只有常年供佛的上等旃檀香才会混进去的金色香灰。
看炉子的灰袍人在城西,管账钤印的那只手——
已经在晨钟暮鼓里,敲了很多年的木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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