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那天,天还没亮,大报恩寺门前的官道就已经被香车堵得严严实实。
沈砚穿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装成带媳妇来求子的普通读书人,混在人群里往里走。身旁的“媳妇”一身素净襦裙,面纱遮脸,正是使了性子非要跟来的赵灵溪——按她的说法,京城里的命妇她认识一大半,她不去,谁替他打掩护。
韩铁山带着缇骑,散在香客中间,说好了以买香为暗号。
进了山门,钟磬声悠悠荡荡,香烟弥漫。几百个僧人分列两旁诵经,梵唱声直往人耳朵里钻,庄严得叫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放轻脚步。
“装得像点儿。”赵灵溪压低嗓门,挽住他胳膊,指尖却在发抖,“眼睛别乱看。”
“我没乱看。”沈砚目光看似低垂,其实一刻都没停,“我在数。”
“数什么?”
“数香炉。”他轻声说,“普通寺庙,进香随人方便。可这儿,从山门到大雄宝殿,一路设了七道‘请香处’,每道都有僧人引着、都要单独添香油钱。香客被一步步牵着走,不许停、不许回头、不许进偏殿——这哪是请人拜佛,分明是赶集似的收人钱财、控人路线。”
赵灵溪一愣,再一细看,果然如此。
正殿供的,就是那尊“送子千手佛”。
佛像足有三丈高,通体鎏金,几十条手臂像扇子一样张开,每只手掌心里都刻着一只眼。佛像前挤得水泄不通,虔诚的女人们含着泪磕头,把金银簪镯往功德箱里塞。
最奇的是那佛。
晨光从殿顶天窗斜斜落下,正好罩在佛面上,鎏金表面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柔和的、七彩的光晕,佛眼微微低垂,仿佛真在俯视众生。人群里不断发出惊呼,有人当场哭着跪下,口称“佛光显灵”。
赵灵溪也看得心头一紧。
沈砚却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蹲下身,借着替“妻子”拾帕子的动作,指尖在佛前青砖上飞快一抹,捻了捻,又凑到鼻端。
“别看光,看地。”他低声说。
“地怎么了?”
“佛前的砖,缝里没有长年累月的香灰积垢,反倒有一层极细的、发亮的粉末,涩,带云母片。”他指尖搓开一点细粉,“鎏金佛面那层七彩佛光,是有人把云母、蜃贝研成粉,趁夜喷在金身上的。天窗日光一照,贝母粉分光,就成了‘佛光’。”
“每天喷,每天有;阴天不显,所以法会专挑晴天的时辰开。”他抬起眼,“神迹也是要算天时的。”
赵灵溪咬着唇,眼里那点敬畏,渐渐冷了下去。
接下来是“求子圣水”。
一名高僧亲自持净瓶,给每位求子的妇人额上点一滴水,再赐一小盏褐色的汤水,说是佛前供过、喝下便能“早登麟儿”。妇人们如获至宝,仰头饮尽,不少人喝完面色酡红、眼神发直,被引着去后殿“静养”。
轮到赵灵溪,沈砚不动声色地用肩膀一挡,那盏水“失手”泼翻在自己手背上。
“罪过罪过,内子身子弱,这一盏,让她缓口气再领。”他赔笑。
僧人淡淡看他一眼,没起疑,转向下一位。
沈砚退到廊柱后,借着衣袖遮挡,看自己的手背。
褐色汤水泼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红、发麻。他极小心地用舌尖沾了一点残留,立刻吐掉,眉头已经拧起。
“甜,腥,回甘,还有一股药味。”他压着嗓子,语速极快,“这里头有大量红糖蜂蜜压味,有安神的酸枣仁,可底子里,有一股和血窑药人身上一模一样的麻草气——只是淡得多,也精贵得多。”
“喝下它的妇人,会神志恍惚、浑身发热、顺从听话,被引去后殿‘静养’,醒来只当是佛祖托梦。”他盯着那些面色酡红、被鱼贯引入后殿的女人,声音冷下来,“难怪‘住几天禅房,回去就有了’。”
赵灵溪脸色煞白,挽着他的手骤然收紧。
“后殿……”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孩子和女人,都在那儿。”
“男人不许进,是后殿铁规。”沈砚目光扫过那块“女眷静养、男子止步”的木牌,和木牌旁四名膀大腰圆、眼神锐利、根本不像出家人的“护殿僧”,“硬闯不行,会惊了他们,也会害了里头的人。”
他正盘算,忽听殿中梵唱一顿。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个身披紫金袈裟、白眉低垂的老和尚,在众僧簇拥下缓缓走出。他宝相庄严,双手合十,所过之处,香客齐刷刷跪倒一片。
“是了尘方丈。”赵灵溪低声说,“宫里的斋醮,他去过好几回。”
沈砚没跪,只随着人群低头,却在垂目的刹那,看清了老和尚垂在袈裟外的那只手。
那只手捻着一串沉香念珠,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虎口处,有一层极厚的、与“高僧”身份极不相称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握重器才磨得出的茧。
而他转身去抚那尊千手佛时,袈裟袖口滑落,手腕内侧,赫然有一小块陈年的、火烧般蜷曲的疤。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左手、火疤。
灰袍道士是左手背火疤;这位“高僧”,是左手腕火疤。同样是火,同样在左,同样与那血窑、符火脱不开干系——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
了尘方丈抬手,轻抚佛足,温声开示,满殿如沐春风。
可沈砚盯着他那张慈悲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背爬上来。他忽然明白老差役那句话的分量了——这寺里的东西,是真超凡,还是假神佛,单凭一双眼睛,已经看不穿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后殿方向,忽然传出一声短促的、被死死捂住的女子尖叫,紧接着是器皿碎裂声。
殿前四名“护殿僧”面色齐变。了尘方丈眼底那点慈悲,几乎不可察地冷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抬袖微笑:“许是哪位女施主静养时着了凉,受惊说梦话。佛门清净,诸位莫慌——”
“来人,送各位施主出殿用斋。后殿封了,今日的法会,提前圆满。”
僧人立刻动了起来,彬彬有礼却不容抗拒地“引导”香客往外走。
沈砚被人潮推着,与赵灵溪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声尖叫他听得清楚——不是梦呓,是清醒的人,在极度恐惧下发出的声音。后殿里,有人正在醒着,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而方才领圣水时,他留意到,被引去后殿“静养”的妇人里,有一个没喝那盏水——一个扮作贵妇、眼生得很、腕子上却系着镇夜司暗记红绳的女子。
镇夜司的人。苏镇渊还另埋了一条线,而且,那条线,在里头出事了。
“不能走。”沈砚当机立断,借着人流反向往侧殿阴影里一缩,对赵灵溪飞快道,“你出去,找韩铁山,让他按买香的号,围寺、报首座,一个武僧都不许放走。”
“那你呢?”
沈砚已经在解长衫外罩,露出里头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短打,铜鱼符在怀中冰凉地贴着心口。
“后殿男人不许进。”他抬眼,望向那扇正在缓缓合拢、透出一线血色微光的殿门,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可我是镇夜司巡捕。”
“地狱门开着,我也得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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