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个医馆,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韩铁山手里攥着"烟熏伤肺、手背留疤"这两条线索,压根没动镇夜司的牌子,只让赵府的下人打着"高价寻医问药治咳喘"的幌子,在南城各家药铺之间散出风声。
隔天傍晚,城南回春堂的坐堂郎中便被悄无声息地带进了公主府别院。
"确实有这么个人。"老大夫被满屋子挎刀的人吓得腿肚子发软,舌头都打结了,"大概半个多月前,来、来了个身板很壮的汉子看病,咳得整宿合不了眼,吐的痰里夹着黑丝,那是浓烟呛进肺里、把肺叶烧坏了的症状。他左手背上,好大一块烫伤刚结痂的疤。"
"他说的什么名字,住什么地方?"沈砚问。
"自己说姓……侯,没讲住处。每回都是天快黑的时候、戴着帷帽一个人来,瞧完病就走,出手阔绰得很,只翻来覆去叮嘱老夫,千万不能往外说。"老大夫想了想,"对了,他最近这回来,咳得更厉害了,还跟老夫讨了一样东西。"
"什么?"
"——麻沸散。"老大夫吞了口唾沫,"说疼得实在扛不住,想睡个整觉。可那玩意儿分量稍微大点,就能……就能一睡不醒。老夫没敢多给。"
屋里安静了片刻。
赵灵溪看向沈砚:"他要麻沸散做什么?止疼,还是……给自己留条退路?"
"两者都有。"沈砚站起来,眼神沉沉的,"一个肺被火场毒烟熏坏了、日夜剧痛、手上还带着疤的人,替主子烧了库房,如今又被满城暗查——他比谁都明白,自己知道的太多了。麻沸散,是他怕被活捉、受不住拷打时,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
"大夫,"他转向老大夫,"他下次什么时候来拿药?"
"就、就是今晚。戌时。"
戌时,回春堂后巷。
天阴沉沉的,没有月亮。沈砚非要来,赵灵溪拧不过他,让两个会功夫的女护卫扮作伙计,韩铁山则趴在巷口的更棚上面,刀不出鞘,只等信号。
"你一个不会武的,凑这么近做什么?"进场之前,赵灵溪压着嗓子,没好气地说。
"抓他,是你们的事。"沈砚整了整帷帽,"可要让他开口,得我来。这人现在是一头被逼到死角的伤兽,你们刀一亮,他当场就把麻沸散吞了——那我们就只剩一具死尸,和一个'死无对证'。"
戌时三刻,巷子里响起脚步声。
很慢,很沉,伴着一阵压抑的、从胸腔深处刮出来的咳嗽。
一个魁梧的身影裹着黑袍,捂着嘴,踉踉跄跄进了回春堂后门。沈砚就在门里面等着。
"侯——"他刚吐出一个字。
那人反应快得吓人,黑袍一翻,袖中寒光已经贴上了沈砚的脖子,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个小纸包,指节都发白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病态,颧骨高高凸起,只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行伍之人的狠劲儿。
"别动。"沈砚脖子上架着刀,却出奇地平静,"我不是来抓你的。我要是来抓你的,你现在已经被横弩钉在墙上了。"
汉子的目光越过他,扫过漆黑空荡的巷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喘息。
"你是谁。"
"我叫沈砚。"沈砚直视他的眼睛,"钦天监沈崇的儿子。甲字大库那场火,烧的是我沈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汉子瞳孔猛地一缩,握刀的手,几乎察觉不到地抖了一下。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要你的命。"沈砚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被扔了。"
"……你放屁。"
"是不是放屁,你心里比我清楚。"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人,"你替他们点了那场火,吸了一肺的毒烟,落下这个咳血的病根,手上落了这块疤。结果呢?火一灭,头一个被推出来顶罪、淹死在护城河里的周文,你认识吧?"
汉子猛地咳嗽起来,弯下腰,刀却没松。
"周文只是签了个字。"沈砚盯着他,"连他都得死。你呢?你是亲手点火的人,你见过火场、见过那几十坛子火油、你手里还攥着半块军器监的对牌——侯师傅,你觉得,他们会留着你过年?"
"你去鬼市找铜匠,想重铸半块牌毁掉痕迹,第二天又不敢去了。为什么?因为你发现有人在盯你,对不对?"沈砚往前迈了半步,刀刃已经在他脖子侧面压出一道血线,他浑然不觉,"你已经知道了,自己就是下一个周文。麻沸散都备好了——可你又不甘心就这么死,是不是?"
汉子的呼吸,彻底乱了。
这个杀过人、点过火、眼都不眨的壮汉,握着刀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我没有家了……"过了很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嘶哑,"老婆前年走的,就一个十四岁的儿子,在相府一个旁支庄子里当差……他们说,我把这事办利索了,就抬举我儿子。我要是吐一个字——"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滚下来。
"我要是翻供,我儿子,立马就得给我陪葬。"
这就是症结。
不是忠心,是那个十四岁的孩子。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儿子叫什么,在哪个庄子?"
汉子猛地睁眼,警惕地盯着他。
"你以为,我拿什么跟你谈?"沈砚回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边的赵灵溪。
小公主摘下帷帽,露出那张明艳却冷肃的脸,一字一句:
"本宫赵灵溪。相府的手伸不到宫里,更伸不到本宫的人手里。今夜戌时之前,本宫的暗卫已经出发,天亮前,把你儿子从庄子上完整接出来,送进镇夜司看护。"
"你点火,是被人拿孩子的命逼的,罪在主使,不在你这把刀。"沈砚接上话,声音放缓了,"侯师傅,你横竖是个死——吞了麻沸散,背着千古骂名偷偷死掉,你儿子照样捏在人家手心里,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可你要是站出来,把谁给你的火油、谁递的对牌、谁下的令,当众说清楚——"
"你儿子不仅能活,还能堂堂正正地,知道他爹不是个恶鬼,是个被人拿刀子架着、最后敢回头认账的男人。"
巷子里,只剩下汉子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他盯着沈砚,又看看赵灵溪,眼里那点行伍的狠厉,一点点熄了、塌了,最终化成一种濒死者抓住浮木的光。
"当啷"一声,尖刀落地。
他抖着手,把那个装着麻沸散的纸包,缓缓摊开在沈砚面前,纸包里除了药粉,还压着一样东西——
半块青里泛白、断口崭新的青铜对牌。
"我叫侯魁。"他哑着嗓子说,"原是边军火攻营的军头,三年前调进军器监看守火库……火,是我点的,可令,不是我下的。"
"给我火油、对牌,让我丑时点火、只烧甲字中库的,"
"是宰相府的长随总管——魏怀安。"
沈砚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宰相本人,可"宰相府长随总管"这六个字,已经足够把这把火,一路烧进那座朱门里去。
"魏怀安给你的,除了口信,可有凭据?"
侯魁点头,声音发颤:"有。他做事滴水不漏,口谕之外,还给了我半枚相府私印的押帖,说是凭帖支物、事后销毁。我多了个心眼,没销,拓了一份印样,连同他亲手写的那张条子,一起藏在——"
话音未落。
巷口,骤然传来韩铁山一声暴喝:"趴下——!"
弓弦震响,三支淬了黑光的弩箭,破风而至,目标不是沈砚,是——
刚刚吐出"魏怀安"三个字的侯魁。
宰相府的人,到底,还是先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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