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簿供出那个姓氏的当天午后,镇夜司的局势陡然生变。
先是韩铁山派出去追查铜匠的两队缇骑,不到一个时辰便全数撤回,给出的说法是“另有差遣”。紧接着,签押房连下三道手令:甲字大库一案,证据已转交三司复核,镇夜司“不得越权擅查朝官”。
最后,连西厢门外那四名看守,也悄无声息地撤换了两人。
沈砚立在窗后,望着廊下那两张陌生面孔,心中已是一片了然。
“是宰相府递了话。”
晚饭时分,韩铁山端着两碗面推门进来,反手将门闩上,脸色铁青,声音压得极低,“今日午朝,相爷在金殿上开了口,说有人借一桩早已结案的旧事,罗织罪名、倾轧朝臣,动摇国本。陛下当场未置可否。可这三道手令一颁布——司里好几位大人,都缩了。”
“苏首座呢?”沈砚挑着面条,不紧不慢。
“首座他……”韩铁山一时语塞,闷声道,“没吭声。手令,就是从他的签押房里发出来的。”
沈砚夹面的筷子,微微一顿。
果然如此。
他早该料到,苏镇渊这等人物,绝不会为一个死囚,在尚未看清棋局之前,贸然与满朝文官之首正面交锋。那日在公堂上替他说话,是惜才、是试探,更是将他这枚棋子,先一步收入自己囊中。
至于要不要动宰相——
得看他沈砚,值不值得。
“韩校尉,你也觉得我不该再查了?”沈砚抬眸。
韩铁山闷头扒了口面,半晌,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老子是觉得,那帮人越不让查,老子越要查。当年戍边,若非军粮被贪官克扣,我那一营的兄弟,不会冻死十七个。”他将碗重重一顿,“可手令压着,缇骑调不动,铜匠也查不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谁说查不了。”沈砚笑了,“他们调得走你的人,封得住城里明面上的铜匠铺,可有一件东西,封不住。”
“啥?”
“那半块对牌,是真东西,不是泥捏的。”沈砚搁下筷子,目光灼灼,“想出手、想熔毁、想照样仿制,都绕不开一个懂铜的人。官面上的铜匠不敢接,那就只剩一个去处——”
“鬼市。”
三更天,镇夜司后墙。
一道纤细的身影踩着廊柱翻入,落地时鹅黄裙摆一扬,半点声响也无,径直摸向沈砚的小屋,抬手便要去拨门闩。
“殿下大半夜翻男人窗户,传出去,臣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屋里的灯,“啪”地亮了。
沈砚披着外衣坐在桌前,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赵灵溪,当今嫡出的小公主,被抓了个正着,却丝毫不慌,大摇大摆进门,往凳子上一坐,挑眉道:“你怎么知道是本宫?”
“满镇夜司,能在四个缇骑眼皮底下翻进来,还一身鹅黄、生怕别人看不见的,除了殿下,再无第二人。”沈砚给她倒了杯冷茶,“再说,苏首座刚发手令封了我的案,您就来了——公主这是来替谁探我的底?”
赵灵溪端茶的手一顿,随即哼笑:“你这人,胆子不大,心思倒毒。”
她收起嬉皮笑脸,压低嗓门:“本宫不是来探底,是来给你递话的。今日午朝那三道手令,你以为是苏镇渊要弃你?错了。他若真弃你,你这会儿早被送回三司大牢等死了,还能在这儿吃热汤面?”
沈砚眸光微动。
“他不说话、发手令,是做给宰相看的——明面上把案子压下去,让相爷府松一口气,别狗急跳墙再杀你灭口。”赵灵溪一字一句道,“暗地里,他在等。等你这个‘死人’,自己找出他不便动用镇夜司去找的东西。”
“懂了。”沈砚缓缓点头,“他要的是一块能直接砸向宰相、又不沾镇夜司手的石头。”
“而这块石头,”赵灵溪盯着他,“本宫能帮你捡。鬼市那种三教九流的地方,缇骑进不去,本宫的人,进得去。”
沈砚望着这位传闻中娇纵任性的小公主,忽然问道:“殿下为何帮我?沈家这案子,沾着宰相,一个不慎,是要塌天的。”
赵灵溪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甲字大库那十七个守库禁军中,有一个,叫赵武。”
“……是殿下的人?”
“是我奶娘的儿子,我从小叫他武哥。”小公主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宫里对外说,他是被妖火烧死的,追赏、抚恤,做得风风光光。可我奶娘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武子死那晚,曾托人捎过一句话回家——他说,大库里有人,白天刚往里抬了几十口封死的大坛子,他问了一句,被上官呵斥了。”
“第二天夜里,火就起了,他连骨头都没找全。”
沈砚沉默了。
“沈砚,本宫不管什么宰相不宰相。”赵灵溪抬起头,眼里有他第一次见到的、与年纪不符的冷意,“本宫只想知道,武哥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若真有本事把这案子翻过来——”
“本宫这条暗道、这帮人,随你用。”
翌日深夜,南城鬼市。
这是藏在城外乱葬岗与废窑之间的一片地下集市,子时开市,寅时散场,卖的全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赵灵溪的人扮作收货的行商,沈砚戴着帷帽,混迹其中。
他没有去问“有没有人见过半块军器监对牌”——那等于打草惊蛇。
他只让赵府的人,把鬼市里三个私下熔铜、倒腾旧兵器的摊子,逐一“请”到了一处废窑。
“我不抓你们,也不问你们收过什么。”沈砚将一片东西搁在土坯上,“我只问,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人,拿这样东西来找过你们——让你们照着,另打半块,或者,把它化了。”
那是一片铜锈。
是他白天从韩铁山那儿讨来的——军器监火字对牌,用的是专供的“夹锡青铜”,锈色发青、里头泛白,与民间黄铜截然不同。
前两个铜匠看了,都茫然摇头。
第三个,是个独眼的老铜匠。他捏起那片铜锈,只看了一眼,独眼里的光就变了。他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被赵府的人一把按住。
“说。”沈砚俯身。
老铜匠脸色灰白,颤声道:“是、是有人来过……半个月前。一个戴着帷帽的客官,拿了半块铜牌,牌是断的,断口新,青里泛白……他、他让小的照着这半块的纹样和铜色,另铸半块,说是要凑成一对。”
“小的不敢接军器的牌啊!”老铜匠快哭了,“小的推说铸不出那种铜,那人撂下一锭金子,只说三日后夜里来取。可、可第二天,他就再没来过……”
沈砚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长什么样?”
“看不清,帷帽压得低……只、只听见他咳嗽,咳得厉害,像肺里有病。还有——”老铜匠努力回忆,“他付钱时,小的瞥见他左手手背上,有一块疤,红的,皱的,像是……被火燎过。”
火疤。肺病。
沈砚直起身,脑中飞转。
能持着军器监半块真对牌、急于另铸一半凑整灭迹的人——就在甲字大库纵火当夜,进过火场,甚至,亲手布过那些火油。否则,手背上不会有那样一块新火疤;连日咳嗽,更像是吸入了火场毒烟、伤了肺。
这个人,不是高高在上的宰相。
是替宰相,亲手点燃那场火的人。
“韩校尉。”沈砚回头,借着鬼市摇曳的鬼火,望向暗处,“该你了。查近一个月,京城里所有治咳嗽、治肺伤的医馆药铺——尤其是,有人重金求治‘火烟伤肺’的。”
黑暗中,韩铁山提着刀走出来,咧开嘴,露出一个终于能痛快办事的笑。
“还有,”沈砚望向皇城的方向,声音很轻,“一个手上有火疤、肺里吸了甲字大库毒烟的人,这半个月,一定活得很小心、很痛苦。他想铸牌灭迹,又临时反悔不来——说明他也怕了,说明连他,都察觉到处境不对。”
“一个开始害怕、又病着的执行者,”沈砚缓缓道,“就是这盘死局里,第一道能撬开的缝。”
夜风穿过废窑,呜呜作响。
宰相以为把手令压下来,火就灭了。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鬼市深处,一粒火星,已经悄无声息,落进了干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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