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一年夏收。
塬上麦子薄收,麦穗瘪瘦,风一吹,麦芒沙沙作响,听着像一声长长的叹息。强三娃天刚蒙蒙亮就下地割麦,腰弯得像一张弓,镰刀起落,麦茬划破小臂,留下一道道细碎血痕。他不吭声,只用袖口随意擦一擦,继续埋头收割。地里辛苦,他不怕,怕的是辛苦一季,最后依旧守不住这点口粮。
自上次乱兵劫掠村子之后,强三娃心底那点念头,就像塬上的野草,悄无声息地在心底蔓延。只是他一直压着,不曾向外吐露半个字。他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口,父亲定然不肯应允。土窑是家,黄土是根,庄户人家最大的心愿,便是守着田地终老,谁愿意自家孩儿跑去刀枪无眼的兵营里搏命。
一日午后,东家差人捎话,叫强三娃送一车新收麦子去县城粮铺。
进县城的路,依旧人心惶惶。沿路随处可见逃难的流民,有的蜷缩在大树根下,有的拄着木棍,漫无目的地向西挪动。高大夯土城墙连绵铺开,墙皮风雨剥蚀,坑坑洼洼,城头上立着持枪岗哨,来回踱步。城门洞阴沉沉,像是一头吞人的巨兽。守城门的兵丁斜挎步枪,腰间别着短棍,眼神凶,打量每一个进出的人。
交了麦麸 “过城钱”,牛车才被放行。一踏进城门,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尘土、馊掉的食物、牲口粪、劣质旱烟,还有淡淡的硝烟味。
临街铺面大半落着门板,只少数几家勉强开张。粮店门口人挤人,伙计扯着嗓子喊粮价,一天一个价。几个衣衫破烂的流民蜷缩在墙根,面黄如土,抱着膝盖一动不动。一个妇人怀里抱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童,低声哀求路人施舍,可往来行人自顾不暇,大多低头快步走过,不敢停留。
街边墙面上层层叠叠贴满告示,旧榜被雨水泡烂,新红纸盖上去,有征粮令、拉夫子的告示,最显眼的就是那张招兵榜。榜文旁边,站着两个穿灰布军装的兵,腰间挂着子弹带,刀鞘磕碰作响。几个穷汉围在榜前,低声议论。有人说,去兵营至少能混一口饱饭;也有人摇头,说前些日子投军的后生,仗一打起来尸首都抬不回来。
街角还有烟馆,半掩着门,隐约能闻到大烟刺鼻的味道。几个闲散兵卒倚在墙边说笑,手里把玩着子弹,随口辱骂过路挑担子的小贩。小贩不敢争辩,低着头匆匆避让。强三娃远远看着,心里犯嘀咕:这些拿着枪的人,有的护民,有的本身就是祸害。
转过十字街口,忽见一队民夫被持枪士兵押着赶路。都是周边村子抓来的夫子,衣衫褴褛,脖子上套着绳索连成一串,要去城外修筑工事。有人走不动,脚步一慢,兵卒抬手就用枪托砸在后背,闷响一声,那人踉跄扑倒在地,只能咬着牙挣扎爬起,不敢哭嚎。强三娃攥紧牛车缰绳,心口沉沉发堵。
不远处的城隍庙台阶下,躺着一个已经断气的老汉,身上一件破烂短褂,身旁放着一根讨饭木棍,无人敢上前收尸。路过百姓只匆匆瞥一眼,立刻移开目光,乱世死人,已经见得寻常。
几声枪响突然从城西方向传来,“砰!砰!” 短促刺耳。街上行人瞬间大乱,小贩慌忙收摊,百姓四散躲进巷道。那两个守榜的兵却毫不在意,只是抬眼朝城西望了一眼,继续站在原地闲聊。听旁人低声讲,是两拨小股兵马在城郊冲突,打死人是常事,县衙管不住。
强三娃把牛车停在粮铺门前,卸麦子的时候,耳旁不断传来路人闲谈。有人讲,上月另一路军队进城,向商户摊派饷银,不交就封店;有人叹息,塬上村子,十户有三户逃荒走了。
他站在招兵榜前,一字一句慢慢读。他识得一点字,是小时候村里老秀才闲暇教的。榜文写着招募乡勇,抵御流寇溃兵,管饭、按月发饷。白纸黑字,看着像是护佑乡梓。可方才街上所见,拿枪之人良莠不齐,有兵护城,也有兵欺压百姓。少年心底,那股 “当兵只为挡贼” 的念头,多了一层沉重心事。枪杆子不分善恶,拿枪的人,才分好坏。
县城大街比去年更加萧条。商号关门大半,仅剩几家撑着的,货架也空空荡荡,物价飞涨。街头时常传来零星枪响,军阀之间摩擦不断,城里百姓一样在惶惶不可终日里煎熬求生。
回到村里,强三娃卸完粮食,把牛车还给东家,一路心事重重走回自家土窑。晚饭的糠粥摆在桌上,父子二人相对坐着,油灯昏黄,灯花噼啪轻响。
他爹看出儿子心神不宁。这些日子,强三娃常常独自坐在塬坡,望着远方县城方向出神,话比往日更少。老汉放下手里的旱烟杆,慢慢开口:“三娃,你心里有事,瞒不住我。说吧。”
强三娃捏紧手里粗瓷碗,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厚重:“爹,县城贴了招兵榜。我想去。”
话音落下,窑洞里瞬间静了。老汉握着烟袋的手猛地一顿,烟锅里的火星抖落几粒在土地上。他盯着强三娃,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当兵?你可知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行当。枪子不长眼,出去了,能不能回来,谁都说不准。咱们庄户人,守着佃地,刨黄土活命,不好吗?”
“种地好。” 强三娃缓缓抬头,眼神笃定,依旧是那股认死理的执拗,“可地再好,挡不住乱兵。去年秋李老汉家的粮被抢走,老人被枪托砸倒。咱们老老实实种地,可贼说来就来,想抢就抢。只凭镢头,护不住村子,护不住父老。”
他慢慢把心底朴素的道理讲出来,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黄土少年最实在的心思:“我不是奔着军饷,不是想当官。当兵,只为挡贼。若我手里有枪,再有乱兵闯进村,我就能站出来,护着村里的老人妇孺,不让他们再受欺辱。”
老汉长长叹气,旱烟抽了一口又一口,烟雾笼罩满脸皱纹。他不是不明白儿子的道理。这些年,苛捐、兵祸、灾荒一桩桩压过来,他亲眼看着乡邻流离,家园残破。可道理归道理,骨肉亲情摆在眼前,哪有父亲愿意送自家孩儿去往刀兵之地。
“你想挡贼,可兵营里的兵,本身也有祸害百姓的。今日这支队伍保乡,明日一旦败散,一样变成劫掠百姓的乱兵。世道浑浊,好坏难分,你分得清?”
“我分得清。” 强三娃一字一句,语气沉稳,“谁祸害乡里,谁就是贼。我拿枪,不欺良善百姓,只挡劫掠乡野的匪兵。娘当年叮嘱我,做人要正,不能亏良心,不能忘本。我记着。”
父子二人在油灯下,一直谈到夜半。
老汉没有厉声呵斥,也没有一口应允。他清楚自家儿子的性子,木讷沉默,一旦认定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强三娃不是一时热血冲动,是亲眼见过乡邻的苦难,反复思量许久,才下定这个决心。
天快亮时,老汉终于松了口。眼底含着泪,却不肯落下来,只是伸手拍了拍强三娃的肩膀:“你长大了,心里有主意。我拦不住你。只是记住,你是扶风黄土里长出来的娃。无论走到哪里,手里有了枪,万万不可欺负穷苦百姓。若是做祸害乡邻的恶事,就算你活着回来,我也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记下了,爹。” 强三娃低头躬身,郑重应下。
之后几日,强三娃忙着安顿家事。把地里田亩托付给隔壁老实乡邻代为照看,又帮父亲劈足一冬要用的柴火,修补好土窑破损的院墙。一切收拾妥当,他去向李老汉、村中一众乡老辞别。
村里人听闻强三娃要去投军,议论纷纷。有人劝他三思,刀枪凶险;也有人叹一声,世道逼得庄户娃不得不走上这条路。李老汉拄着拐杖,看着强三娃,心中五味杂陈:“娃,当初若有一杆枪,我那半袋粮,便不会被抢。你心里的念想,老汉懂。多保重。”
离乡那日,天刚破晓,塬上浮着一层薄薄晨雾。
强三娃背着简单的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半袋干粮。他站在土窑门口,向老父亲深深磕了一个头。
“爹,我走了。等能护住村子的时候,我就回来。”
老汉立在黄土门前,没有上前,只是挥了挥手,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强三娃转身,沿着塬上土路,向着县城方向走去。脚下黄土,是生他养他的扶风故土。身后是土窑、父亲、塬上的乡邻,是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一切。
前路茫茫,烽烟隐现。少年肩头还带着刨地磨出的厚茧,心底揣着那句朴素的执念:当兵不为吃饷,只为挡贼。
黄土塬渐渐落在身后,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支有枪、有战火的乱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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