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白鹭"登陆临州的那个晚上，整座城市像被人拎着领口往水里按。
临州夜市的摊贩们下午就跑了个精光，只剩最东头的炒粉摊还亮着一盏灯泡。灯泡在风雨里晃，光也跟着晃，把守摊少年的影子在积水里搅得七零八落。
少年叫姜夜，十七岁，临州七中高二学生，这口炒锅的主人。
他正把最后两箱米粉往三轮车上搬，雨点子砸在雨棚上，跟炒豆子似的。姜夜动作不快，但稳——搬一箱，回头看一眼锅；再搬一箱，再看一眼锅。那口锅是他吃饭的家伙，比命金贵。
"喵——"
一声猫叫从雨幕里钻出来，细得像根线，随时要断。
姜夜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知道这种天气该干什么：回家，关窗，守着奶奶熬过台风夜。他也知道自己会干什么。
"造孽哦。"他骂了一句，不知骂猫还是骂自己，把米粉箱子往车斗里一墩，抄起手电筒就往声音的方向趟水过去。
积水没到小腿。手电光扫过排水沟，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扒在沟沿上，后腿被一截断裂的广告牌铁架压住，雨水顺着它的毛往下淌，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不是猫眼该有的亮，倒像两粒烧红的炭，直勾勾盯着姜夜。
"看什么看，我又不是来吃你的。"姜夜蹲下去，双手抠住铁架。铁架嵌在水泥缝里，纹丝不动。他深吸一口气，脚跟在沟沿上抵死，腰背发力——铁架被生生掀起半尺。
白猫抽身后退，却没用跑。它蹲在雨里，尾巴一甩一甩，冲姜夜叫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几步，回头，再走几步。
"……行，跟你走一趟是吧。"姜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白猫把他带到夜市东头，一间修伞铺的屋檐下。铺子的老人他认得，人称秦伯，摆了三十年摊，修伞、补鞋、配钥匙，话少得像哑巴。此刻铺门紧锁，屋檐下却端端正正靠着一把伞。
一把油纸伞。竹骨，纸面，颜色旧得像从博物馆里溜出来的。伞面上墨迹斑驳，隐约是一幅山水，被雨泡了不知多少年，居然一点没烂。
姜夜伸手只是想去够伞柄——指尖刚碰到，异变陡生。
那把伞"啪"地一声，自己张开了。
没有风，没有手，伞骨根根弹开，伞面撑得浑圆。张开的刹那，姜夜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谁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千年前的古话，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他后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白猫蹲在伞下，抬眼看他，炭火似的眼睛里居然透出一点……如释重负。
"这、这不科学啊。"姜夜嗓子发干。
下一秒，雨幕里传来发动机的轰鸣。一辆改装摩托碾着积水冲进夜市，车后座坐着三个人，为首的光头一把攥住姜夜炒粉摊的雨棚杆，往下一扯——
"哗啦"一声，棚子塌了半边，锅碗瓢盆滚了一地。
"死胖子不在，摊子还在，正好。"光头是黑潮盟外围的马仔，姓崔，夜市里收"平安费"的，姜夜认得他，"喂，炒粉的，这个月的钱，是不是该——"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道炸雷恰好劈在夜市外的变压器上，火光冲天而起，气浪掀得摩托横着滑出两米，三个马仔滚进水洼里。而姜夜站在原地，头顶那把无风自开的油纸伞稳稳悬着，伞面上斑驳的墨色山水之间，隐隐流转着一层水一样的光。
雨，一丝都没落到他身上。
崔马仔从水里爬起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那个整天蔫了吧唧的炒粉少年站在雷火光里，被一把自己张开的古伞罩着，像画里走出来的什么人。
"见、见鬼了！"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姜夜低头看看伞，又看看伞下的白猫。白猫冲他眯了眯眼，那眼神像极了秦伯偶尔看他时的样子——审视，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姜夜伸手握住伞柄。入手温润，像握住一个人的手腕。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可说出来的话还是那股子贫劲，"收摊费我记下了，回头连本带利讨回来。至于你——"
他看着伞面上缓缓流动的墨色山水。
"你总得有个名字吧？"
伞轻轻一震，伞骨间传来清越的鸣响。白猫开口了，声音是个清脆的少女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砸进姜夜脑子里：
"名字有。叫白露。从今晚起，你就是执伞人——姜夜，别死得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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