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夜是被吓醒的——准确说,是被吓清醒的。
台风过后半夜,出租屋的灯泡忽明忽暗。他躺在硬板床上,那把油纸伞靠在床头,白猫蹲在伞下舔毛,一切都像台风夜做的一场梦。
然后白猫开口了:"别装睡,心跳一百二。"
姜夜一骨碌坐起来:"你到底是猫是鬼?"
"都不是。"白猫的身形忽然模糊了,像水里的倒影被人搅了一下。再凝实时,床边多了一道虚影——少女模样,一身素白,长发及踝,眉目清丽得过分,只是通体半透明,透着伞面上那种水墨色的光。
"我是伞灵,名白露。"虚影微微扬着下巴,语气像在宣读什么了不起的任命,"千年前,我的主人伞仙陆听澜以一伞封印东海妖潮。伞在,封印在。伞选了你,你就是第九代执伞人。"
"等等等等。"姜夜摆手,"我一个炒粉的,你让我拯救世界?找错人了吧,出门右拐七中,学霸一堆。"
"伞不会错。"白露冷冷瞥他,"台风夜,广告牌砸下来那一刻,你第一反应是把锅往回拽——护住自己吃饭的家伙,顺手还捞了只猫。心不贪,手不懒,骨头硬。陆听澜说过,执伞人要的不是天赋,是这个。"
姜夜噎了一下。行吧,被一把伞夸了人品,这找谁说理去。
"现在,握伞。"
"干嘛?"
"传你《听雨剑诀》。封印撑不了太久了——夜樱会的人已经进了临州,我在伞里闻得到他们的妖气。他们要的就是伞中封印的妖潮之心。你不想死,不想你奶奶死,不想这条夜市街死,就学。"
姜夜看了看床头柜上奶奶的药盒,沉默两秒,握住了伞柄。
轰——
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整条台风夜的雨顺着伞骨灌进他的手臂、他的胸腔、他的骨头缝。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炸开:有人执伞立于千军万马前,伞面一抖,雨幕化作剑;有人伞尖轻点,江海倒卷……最后所有画面收束成一段段口诀,烙进他的记忆深处。
《听雨剑诀》第一式:檐下听雨。
"听雨境,入门九境之首。"白露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难得缓和了些,"剑诀以雨为引,借力打力。记住,无雨则弱,雨夜则强——你手里的不是伞,是一整片天。"
那一夜,姜夜没睡。
窗外台风尾的雨还在下。他握着伞站在窗前,跟着识海里的口诀一遍遍运转气息。起初什么都没发生,到后半夜,他忽然"听"见了——雨点砸在铁皮棚上、落进积水里、打在芭蕉叶上,千万种声音,在他耳中忽然分出了层次,像一幅摊开的地图。
哪一滴雨落在哪,哪一股水往哪流,清清楚楚。
"哦。"姜夜睁开眼,眸子里有水光一闪而逝,"原来这就是听雨。"
白露的虚影浮在半空,抱着手臂,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一夜入听雨境,勉强算没选错人。"
"就这还勉强?"姜夜咧嘴,把伞往肩上一扛,少年意气混着雨气往外冒,"白露姐,你等着,明天我先去把那个崔光头连本带利收了——"
"先睡觉。"白露面无表情地把他按回床上,"听雨境在修行界连看门的资格都没有。夜樱会随便放出一个式神,能把你连着伞劈成柴火。"
姜夜:"……你就不能骗骗我,让我高兴一晚上?"
"不能。伞灵不说谎。"
灯灭了。黑暗里,少年攥着伞柄,听着窗外千万点雨声,第一次觉得,这声音不像吵,倒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为他擂鼓。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夜市东头的修伞铺里,秦伯坐在黑暗中,手里摩挲着一枚裂了纹的旧伞骨,望着姜夜家出租屋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
"三十年了,伞终于又认了主。"老人低声自语,"但愿这次……别再让我看着一个孩子去填那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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