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账?"雷震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这是个铁塔般的男人,光头,络腮胡,一件黑绸衫绷在虬结的肌肉上。他每走一步,地上的积水就漾开一圈波纹——引雷境的气场,压得仓库区的雨都斜了。
"小子,我高估你了。"雷震活动着脖颈,咔咔作响,"我以为你会带着伞来谈,或者带着镇夜司来打。没想到你推着个炒粉车来送死。"
"送死的是谁,不一定。"姜夜从车把上抽出油纸伞,"先对账。第一笔,砸我家门——"
伞尖一挑。
刀疤脸离他最近,反应也快,双拳护头就撞上来。可姜夜的伞根本没碰他,伞尖只是在他脚边的积水里轻轻一点——
惊雷破堰的"蓄",蓄的不止是自己的力,还有水里的力。观澜境观气澜,积水连成一片,就是他的延伸。刀疤脸一脚踩进积水,只觉脚底一麻,一股阴柔的震力顺着水脉钻进双腿,两百来斤的汉子当场跪了下去。
"这一笔,利息。"姜夜的伞柄落在刀疤脸后颈,人昏死过去。
"上!全他妈上!"雷震暴喝。
三十多个黑潮盟众一拥而上,钢管、砍刀、拳套,把姜夜围成铁桶。
然后,仓库区门口路过的一辆早班货车司机,看见了他这辈子忘不了的一幕:一个少年在三十多人里穿花蝴蝶般游走,一把油纸伞开开合合,开伞时雨水成幕挡住所有兵刃,合伞时伞尖点点,如笔走龙蛇。少年走过的路径上,人一个个软倒,整整齐齐,像被镰刀放倒的麦子。
少年甚至还有空闲回身铲一铲炒粉车上的锅——那锅粉,居然一直没凉。
顾清晚带着镇夜司的行动队赶到时,看到的正是尾声:三十多个黑潮盟众叠罗汉似的瘫了一地,姜夜和雷震,隔着十步对峙。
"别插手。"顾清晚抬手拦住要上前的队员,目光死死锁住场中,"这是执伞人的账。"
场中,雷震的绸衫已经裂了几处,他死死盯着姜夜,眼里的轻蔑早换成了骇然:"观澜境?!你三天前还是听雨!一夜连破两境,你不要命了?"
"命是要的,账也是要算的。"姜夜举伞,"最后一笔——我奶奶那碗粉。"
"就凭你裂了十七处的经脉?"雷震狞笑,周身雷光暴涨,引雷境全力催发,头顶的雨云被搅出一个旋,一道手臂粗的电光在他拳上缠绕,"小子,境界就是天堑!引雷打观澜,碾死你——"
轰!!
雷拳轰出,快得只剩一道白线。
姜夜不退反进。他把伞收拢,双手握柄,像握一杆枪,迎着那道雷光直直捅了进去——
"你疯了?!"观战的顾清晚失声。
伞尖入雷的刹那,姜夜整个人被电得浑身抽搐,油纸伞的竹骨发出爆响——可伞面上流转的水墨山水忽然活了,一江墨水顺着伞骨奔涌,竟把那道雷光"喝"了进去!
以雨引雷,以伞为堰。蓄水千日,为的就是这一刻决堤。
"惊雷——"姜夜七窍渗血,双目却亮如电,伞尖调转,直指雷震,"破堰!!"
他蓄了一夜雨、吞了一道雷、拼上裂了十七处的经脉,全部力量顺着伞尖轰出。雨幕中炸开一声远超天际滚雷的巨响,一道裹挟着雷光的水龙贯穿十步距离,正中雷震胸口。
铁塔般的男人倒飞出去,砸穿仓库大门,在货箱堆里犁出十几米,再没爬起来。
雨,忽然小了。
姜夜拄着伞,单膝跪在积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浑身经脉像着了火,可他还是撑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炒粉车前,铲起一份粉,走向被镇夜司队员按住的雷震,把粉放在他面前。
"雷老板,账清了。"少年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楚,"粉我请。以后临州的地界——黑潮,别再起。"
雷震躺在担架上,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惨笑起来:"好……好一个执伞人。小子,你赢了我也没用……夜樱会的大祭,下个月就开……妖潮之心要醒了,东海湾的封印,撑不过今年冬天……"
笑声戛然而止——他昏死了过去。
顾清晚走到姜夜面前。少女看着他浑身的血和雨水,看着他手里那把伞面上墨色流转的油纸伞,千言万语,最后只说出一句:
"三十年前的档案没有错漏。"她的声音很轻,"错的是我们——镇夜司一直以为,执伞人死了,传承断了。姜夜,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扛这把伞。"
姜夜咧嘴想笑,牵动伤口,龇牙咧嘴:"顾大小姐,说正事之前——能不能先借个担架?账算完了,我这腿,是真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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