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天台,暴雨倾盆。
姜夜盘膝坐在积水里,油纸伞悬在他头顶三尺,无风自动,伞面上水墨山水流转的光华,把漫天的雨都映成了淡淡的金色。
"最后一次问你,"白露的虚影立在伞下,素白的衣裙在雨里猎猎,"强行引雷入体,成则观澜,败则经脉尽断,变成一个真的只能炒粉的废人。图什么?"
"图明天能活着回来。"姜夜闭着眼,"也图奶奶醒了,问起昨晚,我能撒谎说什么都没发生。"
白露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千年伞灵从没做过的事——她伸出手,虚虚按在姜夜的头顶。伞灵的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一缕纯白的光华顺着她的手,注入姜夜的眉心。
"伞灵本源,护你心脉一次。"她的声音也有些虚了,语气却还硬,"别多想,你死了,伞又要睡三十年,我嫌闷。"
姜夜没有回答。他已经听不见外物了。
观澜境,观的不是水澜,是气澜——天地灵气如潮,修行者于潮中辨出自己的那一缕浪。听雨境听的是雨,观澜境观的是雨背后的整片海。
识海中,《听雨剑诀》的口诀如江河奔涌。姜夜"听"着漫天的雨——不再是千万滴雨点,而是一整片、一整条从天到地的水脉。雨从云里来,云从海里生,海连着地脉,地脉下面,是这座城市的呼吸。
某一瞬间,他"观"到了。
轰隆——!
一道惊雷劈落,正正劈在天台的避雷针上。电光炸开的刹那,姜夜睁开了眼,双瞳深处有两道细小的雷弧一闪而逝。他缓缓抬起手,伞落入掌中——
"第三式。"
伞尖朝天,轻轻一转。
方圆百米内的雨,忽然全部静止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地调转方向,顺着伞尖牵引,凝成一条流转的水龙,绕着他周身游走三匝,水龙之中,雷光隐现。
惊雷破堰——堰者,堤也;破堰,就是蓄水千日,一朝决堤。这一式的精髓不在雷,在"蓄":把听雨境以来所有的"听"与"卸",蓄进伞骨,蓄到极限,一击放出。
水龙轰然散开,雨幕恢复如常。姜夜单膝跪在积水里,大口喘气,浑身经脉像被拆开重装过一遍,痛得发抖——可他的嘴角,一点点咧开了。
"观澜境……成了。"
"勉强。"白露的虚影淡得像雾,飘回伞里之前,丢下一句,"经脉裂了十七处,本源只护得住心脉。明天打架,悠着点,别把自己打散架。"
"知道啦。"姜夜拄着伞站起来,望着东方。雨云深处,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白。
天快亮了。约定的子时,早过了——他故意没按时去。
"秦伯教的第一课:必死的局,先拆局。"姜夜活动着酸痛的肩膀,眼神一点点冷下来,"约子时,是想让我熬一夜,熬掉锐气,熬垮精神。那我就反着来——挑他们守了一整夜、最困最乏的天亮前动手。"
他下了天台,先去病房看了奶奶。老人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罗东来趴在床边打呼噜,呼噜声震天响。姜夜替他把滑下去的外套拉好,在床头的果篮里压了两千块钱——那是他全部的积蓄。
然后他推着炒粉车,出了医院。
清晨五点半,老码头仓库区。守了一夜的黑潮盟众困得东倒西歪,雷震坐在仓库中央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刀疤脸肋骨缠着绷带,怨毒地守在门口。
雨,还在下。
远处的街道尽头,传来轱辘碾过积水的声音。吱呀,吱呀,不紧不慢。
所有人回头。晨雾和雨幕里,一个少年推着炒粉车走来,车上的灯泡还亮着,油锅还温着。他走到仓库区门口,支好车,揭开锅盖,铲子敲了敲锅沿。
"雷老板,早。"姜夜抬起头,笑得像个街坊,"熬夜伤身,吃口热的?——吃完,咱们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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