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前的最后一个月,临州落了今年第一场秋雨。
变故起在深夜。姜夜是在识海里被白露一声厉喝惊醒的:"东头!秦伯的方向——妖气冲天!"
他抓起伞就往外冲,跑到夜市东头时,整条街的灯全灭了。修伞铺的房顶塌了一半,断壁残垣之间,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正在雨里对峙——不,是对杀。
秦伯的蓝布褂子已经看不出颜色,左臂软软垂着。他对面,樱井凛的和服裂了一道长口,苍白的脸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十年不出手,一出手就是燃本源的打法。"樱井凛舔了舔嘴角的血,眼神阴鸷,"秦守拙,你疯了。燃本源,你活不过今晚。"
"活不过今晚的人,说疯?"秦伯笑了,把折叠伞往地上一顿,"小樱井,你不懂。我们这一脉,伞在人在,人不在——伞也在。我这条命三十年前就该死在东海湾了,多活的每一天,都是在等一个能接伞的人。现在人等到了,命,就可以还了。"
"还给你那四个死去的师兄弟?"
"还给这条街。"秦伯的目光越过樱井凛,落在巷口那个僵立的少年身上,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丝笑意,"还给那个炒粉的。"
"秦伯!!"姜夜嘶声大喊,要冲进去。
"站住!"秦伯一声断喝,声若洪钟,哪里像重伤垂死之人,"看好!这一战,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执伞人的课,看会了,比练十年都强!"
他转身,面向樱井凛,把折叠伞缓缓举过头顶。
雨,忽然停了。
不是变小,是整条街的雨,悬在了半空。观澜境巅峰锁一街之水,可这一次,锁住的不只是雨——秦伯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他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黑,佝偻的脊背一寸寸挺直,枯竭的气息轰然拔升,观澜、引雷、化虹——燃本源换来的三级连跳,三十年前的那个天才执伞人,回来了。
"陆祖师的剑诀没有名字的部分,看好了。"
秦伯一步踏出,缩地成寸。折叠伞化作一柄光伞,伞开伞合之间,悬在半空的万千雨滴如万剑齐发。樱井凛的妖刀舞成一团黑光,式神八咫鸦破空而出,却在雨剑阵里被绞得羽毛纷飞、哀鸣坠地。
"不可能——你三十年不修行,凭什么!!"樱井凛厉啸。
"凭我修了三十年的伞。"秦伯的伞尖穿透刀光,点在他胸口,"补了三十年伞,每一根伞骨怎么受力,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人也一样。"
轰——!
光伞炸开。樱井凛像一片叶子般被掀飞出去,撞穿三堵墙,再无声息。而秦伯立在雨幕中央,挺直的脊背缓缓弯了下去,乌黑的头发重新变白,比之前更白。
悬空的雨,哗然落下。
"秦伯!!"姜夜扑过去扶住老人。怀里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竹篾。
"慌什么……"秦伯靠在他臂弯里,喘着,笑了,"课,上完了……看会了多少?"
"都看会了……您别说话,我送您去医院,顾家有最好的药——"
"没用了。"老人摇头,枯瘦的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姜夜手里——是那枚裂了纹的旧伞骨钉,"本源烧完了……这枚钉子,是我这一身修为最后的余烬……握着它,让白露引你入体。引雷境,还有我这三十年的'听雨'感悟……都给你。"
"我不要!"姜夜的眼泪砸在老人脸上,"我请您吃炒粉,加蛋加肠,您不是还没吃过我炒的粉吗——"
"小夜。"秦伯忽然用了很温和的声音,像很多年前,某个同样雨夜里,师长对年轻的他说话的样子,"执伞人的宿命,不是死,是接。我从师门手里接过伞,欠了他们四条命,还了三十年。现在我把伞交给你——你不欠我的,你要往下传。"
老人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夜空深处,仿佛看见了什么人,笑意越来越淡:
"师父,各位师兄师姐……守拙交伞了。这回……没丢……"
手,垂了下去。
秋雨绵绵,落在老人的脸上,像谁在轻轻替他擦拭。姜夜抱着他,跪在塌了半边的修伞铺前,跪了很久很久。识海里,白露没有说话——千年伞灵,第一次沉默得像一个人类。
天亮之前,姜夜把秦伯葬在了他修了三十年伞的铺子后面。坟前没有碑,只立了一把他亲手补好的折叠伞。
他握着那枚伞骨钉站起身,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白露。传功吧。"
"现在?你心境未定——"
"就现在。"少年望着北方天际,那里阴云密布,是雾隐山的方向,"夜樱会的大祭就在眼前。樱井凛没死透,他一定会去。夜樱会一定会去。"
他把伞扛上肩,一字一句,像钉钉子:
"秦伯的最后一课我记住了——执伞人的课,不是躲,是接。这笔账,我去东海湾,跟他们算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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