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功用了三天。
那枚裂纹伞骨钉在姜夜掌心化作一道暖流,顺着白露的引导,一寸寸淌进他的经脉。三十年的"听雨"感悟,像一位老人坐在他识海里,手把手地教:怎么在雨里分辨杀气,怎么借水脉藏身,怎么在伞开伞合的半息之间,藏一次呼吸、发一次杀招。
第三天夜里,姜夜周身气机轰然一震——引雷境,成。
一夜连破,本该根基浮浅。可秦伯的余烬里带着三十年市井修行的"稳",像老竹的竹节,一节一节,把他的境界箍得扎扎实实。
"引雷境,四根伞骨。"白露检视着他的经脉,语气难得郑重,"秦守拙这一手,把自己的道基拆给你当了脚手架。姜夜,你欠他的,只能往下还了。"
"知道。"姜夜握了握拳,掌心里仿佛还留着老人枯瘦手掌的温度。
第四天,镇夜司临州分部的加急情报到了。顾长风亲自来访,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夜樱会大祭的地点确认了——不在东海湾。在北方,雾隐山,听雨洞天。"
"听雨洞天?"姜夜霍然抬头。
"伞仙陆听澜的旧道场。"顾长风展开一张古旧的舆图,"千年前祖师封印妖潮之心后,在雾隐山闭关百年,洞天内留着他毕生的修行感悟和一件东西——'伞骨九重'的图谱。我们一直以为洞天入口已经封死,但夜樱会的探子找到了它。大祭设在洞天,一石二鸟:借洞天的千年灵脉催熟妖潮之心,再取伞骨图谱,凑齐破封印的全部钥匙。"
"妖潮之心不是在东海湾的封印里吗?"
"封印在东海湾,心在封印里沉睡。"顾长风沉声道,"但'心'是可以被唤醒、被挪移的——只要献祭足够的生灵。夜樱会这几个月在沿海掳走的渔民,超过三百人。"
屋里死一般安静。
"镇夜司总部能调多少人?"姜夜问。
"大祭在九天之后,总部主力在西南剿妖,赶不过来。"顾长风苦笑,"临州分部能战的,十一个。加上顾家,六个。姜夜,这一仗,是十七个人,对夜樱会倾巢之力。"
"再加三个。"
门口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罗东来堵在门框里,身后跟着正在收拾剑匣的顾清晚。胖子眼圈还有点红——秦伯下葬那天,他哭得最凶,"我这辈子吃的炒粉一半是秦伯看着出摊的"。
"胖子,你去干什么?"姜夜皱眉,"送人头?"
"夜哥,你别瞧不起人。"罗东来把胸膛拍得砰砰响,"上礼拜你传功那三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浑身骨头缝里冒热气,昨天在码头帮我爸卸货,一箱八百斤的冻鱼,我单手拎起来了!我爸当场就把烟掐了,说老罗家祖坟冒青烟——"
姜夜和白露同时一愣。白露的虚影浮出来,绕着罗东来转了两圈,眼睛越来越亮:
"镇岳体。土灵之体里百年不遇的根骨,平时沉得跟死猪一样,被引雷境传功的气机冲开了……姜夜,你这胖子兄弟,是块宝。"
"我?宝?"罗东来受宠若惊,"夜哥,她夸我诶!"
"她夸的是你的骨头,不是你的人。"姜夜扶额,随即正色,"东来,北上九死一生——"
"打住。"罗东来把两百斤的身子往门框上一靠,难得没嬉皮笑脸,"夜哥,我姥走得早,我爸妈跑船,小时候是秦伯的铺子给我遮雨,是你家的炒粉喂我长大。现在秦伯没了,你说九死一生不让我去?"
胖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肉厚。真到了那一步,我替奶奶挡,替秦伯挡,替你挡。"
姜夜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也笑了,伸手在胖子肩膀上砸了一拳:"行。出发前,秦伯铺子后头那三根老竹,你带上——我路上给你削棍。"
九天后,大祭。八天后,雾隐山。
当天夜里,一辆改装越野驶出临州城,车上坐着三个人、一把伞、一柄剑、还有一后备箱的炒粉调料。
顾清晚开车,姜夜副驾,罗东来在后座挤得满满当当。白露的虚影立在车窗外,望着这座灯火渐远的城市,轻声说:
"三十年前,秦守拙也是这样北上的。那一车人,一个都没回来。"
"这次不一样。"姜夜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少年人的声音混在风里,"这次车上坐着的,是执伞人。"
他回头望了一眼北方,夜幕深处,雾隐山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伞,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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