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山一战后的一个月,临州入了冬。
好消息是一串一串来的。三百名渔民全部脱险,只损了些元气,镇夜司给每家发了慰问金——顾长风自掏腰包补了一倍,说是"折损公务车的赔偿心理"。安倍苍月与樱井凛被押往总部,夜樱会在沿海的据点被连根拔起,东海湾的封印重新稳固,评估报告上写着四个字:可支百年。
姜秀枝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老太太被姜夜背着下楼,一路念叨:"就说了不用住那么贵的病房,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奶奶,"姜夜笑,"钱真是大风刮来的。您孙子现在是有编制的人。"
"编制?啥编制?"
"镇夜司临州分部,编外顾问,特级。"姜夜把奶奶安置到渔船上——罗家的船,罗东来他爸听说救命恩人的奶奶出院,非要亲自开船送,"工资不高,但管饭。"
"那你炒粉还炒不炒?"
"炒啊。"姜夜理所当然,"编制是编制,手艺是手艺。顾问晚上不坐班,正好出摊。"
老太太被他气笑了,笑着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像,真像。你秦伯以前也这样,天大的事,嘴上都是三句话不离他那把破伞。"
姜夜的手顿了顿。
秦伯的坟前,他去上过香。坟头那把折叠伞被他重新收了起来——不是收走,是照着老人的手艺,一根一根伞骨地修好了,供在了铺子原址上。修伞铺没拆,镇夜司出资重修了门面,招牌还是老招牌,只是柜台后头多了一行小字,是姜夜亲手写的:
"伞在,人在。下雨天,免费修伞。"
罗东来是十二月初走的。镇夜司总部看中了他的镇岳体,顾长风亲自写了推荐信,胖子临走前在姜夜的摊上吃了三大份炒粉,加六个蛋,吃得眼泪汪汪:
"夜哥,等我学成回来,山都给你镇住。"
"少贫。"姜夜把第四份粉推过去,"路上吃。总部食堂要是不行,就报我名字——不好使,那你就只能忍着。"
胖子笑着骂了一句什么,背着行李上了车。车窗里探出他那张圆脸,喊:"夜哥!顾校花来看你了!"
姜夜回头。
顾清晚站在摊子前,冬装,围巾,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自从雾隐山回来,这位校花来摊上吃粉的频率,从三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一次,全夜市都传遍了——七中炒粉西施的摊子,被剑修校花包场了。
"总部的表彰令下来了。"她把食盒放下,里面是一壶热茶,"你的那份,'执伞人'三个字,单独列了一行。三十年来第一次。"
"哦。"姜夜给茶壶腾地方,"那你呢?"
"我申请调回了临州分部。"顾清晚看着他,眸光清亮,"四叔骂我浪费前程。我跟他说,临州有一把伞,需要有人看着点——别让伞的主人炒粉炒糊涂了。"
"我炒粉从来不糊涂。"姜夜抗议,"加辣不加辣,我分得比谁都清。"
顾清晚忍不住笑了。冬夜的灯火里,少女的笑意很浅,却比摊子上的灯泡还亮。
"姜夜。"她忽然说,"伞灵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姜夜擦着手,望向挂在车棚里的那把油纸伞。伞静静地悬着,伞面上水墨流转,那幅多出来的"城",在灯下若隐若现,"白露说,等我走完伞骨九重,她就醒了。我琢磨着,得几年吧。"
"那我等你几年后的第一份粉。"
"行啊,到时候给你加两个蛋。"
"为什么是蛋?"
"蛋圆,"姜夜把新出锅的炒粉端到她面前,一本正经,"寓意团圆。"
顾清晚低头吃粉,没再说话,耳根有点红。
深夜收摊,姜夜蹬着三轮车回家。临州的冬夜,街边偶尔有晚归的人。他哼着不成调的歌,车棚里的伞轻轻晃。
识海深处,安安静静——白露睡着,像一场没有落下来的雨。
可姜夜知道她在。也知道秦伯在,陆祖师在,三十年来所有护过这把伞的人都在。伞骨一重一重,重下去的都是人,撑起来的都是城。
三轮车拐进巷子,姜秀枝屋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温着一碗汤。
少年把车停好,抬头看天。冬夜的云很厚,风里有水汽——要下雪了。
"下雪好啊。"姜夜自言自语,把伞取下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熟睡的人,"雪也是雨变的。白露,你看,天天下雨,年年下雪——"
"这世道,总归是越来越好的。"
巷口的灯下,雪粒子开始簌簌地落。伞面上的水墨之城,在雪光里轻轻亮了一下,像是回应。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