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是在收摊之后、出租屋的台灯下打开的。
姜秀枝睡了。姜夜和顾清晚对坐在小方桌前,那把油纸伞立在两人中间,伞面水墨在灯下静静流转——奇怪的是,从木盒进屋那一刻起,伞就开始微微发热,像贴着暖炉。
盒盖打开,三样东西。
第一样,半枚伞骨钉。锈迹斑斑,断口狰狞——和秦伯传给他的那枚,形制一模一样。姜夜把自己那枚掏出来,两枚钉子刚凑近,断口处同时泛起一层幽幽的水光,竟像两块磁铁般轻轻相吸。
"伞骨钉认伞骨钉。"顾清晚轻声道,"这是同一把伞上的钉子。"
"秦伯说过,伞骨九境,一境一伞骨。"姜夜盯着那半枚断钉,声音发紧,"他还说过,三十年前东海湾,师门四个人替他断了后。四个人里,有没有一个……姓姜?"
没有人能回答。他拿起第二样东西——一张烧掉了三分之二的纸,边缘焦黑卷曲,剩下的部分是一列名录,毛笔小楷:
**伞卫•临州站名录(节):秦守拙、姜见山、江漱玉、(焦毁)……**
"姜见山。江漱玉。"姜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念得很慢。这两个名字他从没听奶奶提过,可不知为什么,舌尖碰到它们的瞬间,眼眶就热了。识海深处,沉睡的伞忽然轻轻一颤,伞面上那座水墨之城的某一扇窗,无风自动地亮了一下。
白露在睡梦里,认得这两个名字。
第三样,是一封信。信纸只剩半页,字迹被火燎去了大半,只余寥寥几行,力透纸背,收笔处的墨迹拖出长长的尾——写信的人在写最后一笔时,手已经不稳了:
**"……火起于子时,非天灾,人祸也。名录已焚,钉已断,唯伞早寄秦师兄处,可保无虞。吾与漱玉此生无憾,唯念幼子……夜儿周岁,抓周抓的是一枚伞骨钉,守拙师兄笑言此子与伞有缘。若天不绝姜氏,愿他此生,撑得起自己的伞,也护得住伞下的人。不必寻仇,仇自有天收——见山绝笔。"**
信纸从姜夜指间滑落。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顾清晚别过脸去,半晌,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少年的手冰凉,却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压了十七年、自己都不知道压着的东西,忽然被人掀开了盖子。
"我抓周抓的是伞骨钉。"姜夜笑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所以台风夜那把伞,不是'恰好'出现在修伞铺——是我爹,十七年前就把伞寄给了秦伯。秦伯守了三十年,等的不是执伞人,是……我。"
难怪。难怪秦伯收他这个记名弟子收得那么干脆,难怪老人燃本源传功时笑得那么如释重负——那不是师传徒,那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诺三十年。
"还有那封信里的一句话。"顾清晚把信纸抚平,指着最后一行,"非天灾,人祸也。姜夜——守夜斋的火,是修行者放的。普通人放的火,烧不毁一枚伞骨钉。"
第二天,镇夜司临州分部档案室。
顾长风调出十七年前的旧卷宗,三人围着一张发黄的纸:《临州老巷守夜斋火灾事故报告》。定性:电路老化起火,户主夫妇罹难,幼子由邻里姜秀枝收养。结案,签字人——
姜夜的目光钉在那个签名上。签名笔迹清瘦儒雅,三个字:**沈孤鸿。**
"时任临州分部主事,现任镇夜司副司主。"顾长风的声音很低,"我的顶头上司。上个月,雾隐山之战的表彰令,也是他签发的。"
"电路老化。"姜夜把卷宗轻轻放回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把烧得毁伞骨钉的火,电路老化。顾主事,镇夜司的电工,法力挺高强啊。"
顾长风沉默良久,忽然道:"姜夜,这件事,到此为止。卷宗我带走,谁问都说查无异常。"
"为什么?!"
"因为沈孤鸿三天后来临州。"顾长风抬起眼,目光沉得像铁,"总部通知:副司主亲赴临州,'慰问雾隐山之战有功人员'。姜夜——他签结的案子,他自己来给你发奖章。你说,为什么?"
档案室的灯管嗡嗡作响。
姜夜忽然笑了。他把那半枚断钉收进怀里,贴着秦伯那枚,站起身,掸了掸衣角:
"行啊。慰问就慰问。"
"我正好当着他的面,问一句——"
"沈副司主,十七年前的电工,工资结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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