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鸿来临州的前一天,罗东来回来了。
姜夜是听见动静出来的——准确说,是整条夜市街都听见了动静。一辆总部配发的黑色越野停在街口,后门打开,先下来一只行李箱,然后下来一座山。
还是那座两百多斤的山,可山不一样了。
以前的罗东来,肉是松的,走路带喘;现在的罗东来,同样的分量,往那儿一站,雪地里的脚印比旁人浅一半,肩膀厚得像城门洞,露在袖口外的小臂上,皮肤隐隐透着岩石般的质感。他冲闻讯赶来的姜夜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雪地里反光:
"夜哥!想我没——"
话没说完,异变陡生。
街对面三条人影暴起,直扑罗东来——训练有素的合围,两人锁臂,一人手持一根乌黑的短钉,钉尖泛着诡异的青黑色,直取胖子后心。
"总部追了你半个月,罗东来。"为首的黑衣人声音阴冷,"把你在档案库看见的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姜夜的伞刚抽出一半——
不用了。
罗东来连头都没回。他反手一肘,精准得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正中那名持钉黑衣人的手腕。咔嚓一声,乌黑短钉脱手飞出,钉进旁边的电线杆,杆身"滋滋"冒起青烟,竟被腐蚀出一个洞。
与此同时,胖子双脚在雪地里一沉——不是陷下去,是整个人像生了根。两名锁臂的黑衣人全力发劲,愣是没撼动他分毫,反而被他双臂一震,两人齐齐倒飞出去,砸进路边的雪堆。
"镇岳体,第一课,"罗东来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的雪,捡回那根腐蚀短钉,端详了一眼,"山不动,则万法不侵。"
他扭过头,冲目瞪口呆的姜夜嘿嘿一笑:"夜哥,看见没?总部教官说的,我现在站在这儿,叉车都推不走。"
三分钟后,三个黑衣人捆成了三串粽子,扔在炒粉摊后头。姜夜蹲下来,从那人的衣领里搜出一枚徽记——乌黑的圆盘上,一道弯月状的蚀痕,像月亮被咬掉了一口。
"蚀。"罗东来的脸色沉了下来,"夜哥,我这次回来,一半功假,一半是逃命——也是送情报。"
炒粉摊的帆布棚下,三个人围着锅边的热气,听罗东来讲总部的事。
"你在雾隐山之后一个月,我进的总部特训营。镇岳体对路了,教官们抢着要教我。"胖子掰着手指头,"但怪事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第一件:总部档案库的调阅记录里,凡是三十年前东海湾之战、十七年前守夜斋火灾的卷宗,近三年都被人调阅过——调阅权限是司主级。可三位司主联名否认,说从来没调过。"
顾长风与姜夜对视一眼。司主级之上,能碰档案库的,只有一个人:副司主,沈孤鸿。
"第二件更要命。"罗东来压低声音,"特训营有个老教官,喝多了跟我吹牛,说总部这几十年一直有个查不明白的影子——每次大的妖患行动,总有一份情报会莫名其妙泄露出去;每次泄密追查,线索到最后都断在同一个字上。"
"哪个字?"
"蚀。"胖子的声音压得极低,"老教官说,那不是一个组织的名号,是一个'病'——镇夜司烂在骨头里的病。他说完第二天,就被调去了西南剿妖,再没见过。而我在档案库外围查调阅记录的事,不知怎么泄露了,从燕京一路被追到临州——就是刚才那三位。"
帆布棚下,雪落无声。
"明天,沈孤鸿来慰问。"姜夜缓缓开口,把白天档案室里的事讲了一遍,把那份火灾报告、那个清瘦儒雅的签名、还有那半枚断钉和父亲的绝笔,一样一样摆到罗东来面前。
胖子从头听到尾,两百多斤的身子一直在抖。最后他一拳砸在锅沿上,震得整口锅嗡嗡作响,眼圈通红:
"夜哥。秦伯的仇,雾隐山你报了。伯父伯母的仇——"
"明天,"姜夜望着街口那盏在雪里昏黄的路灯,声音很平,"杀父仇人要来给我戴奖章。胖子,你说我该哭,还是该笑?"
"都别。"罗东来抹了把脸,把怀里一样东西拍在桌上——是他从总部特训营顺出来的、教官留下的半页手抄记录,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一笔一画抄着老教官醉后的话:
**蚀会。非外敌,内生。钉为记,术为蚀。三十年前,东海湾;十七年前,守夜斋。钉出同一炉。**
姜夜拿起那页纸,目光落在"钉出同一炉"五个字上——他掏出怀里那根从黑衣人身上搜来的乌黑短钉,又摸出秦伯的伞骨钉、父亲的断钉。
三样东西摆在灯下。
伞骨钉温润如玉,乌黑短钉阴冷蚀骨。可钉身的锻纹,在灯光下细细比对——同一种纹路,同一个锻法,像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
"伞骨钉是护人的,蚀骨钉是杀人的。"顾清晚的声音冷得像雪,"可它们出自同一炉火。姜夜——铸这批钉子的炉子,在谁手里?"
雪夜里,没有人说话。
远处,油纸伞在姜夜背上轻轻震了一下。伞面水墨深处,那座沉睡的城,又有一扇窗,无声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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