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问仪式设在镇夜司临州分部的大厅。
沈孤鸿比想象中年轻。五十上下的人,看起来不过四十,一身熨帖的深色中山装,鬓角微霜,眉眼清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儒雅得像大学教授。他进门时先向国旗鞠躬,再挨个和分部众人握手,握到顾长风时还停顿了一下:"长风,你哥的忌日快到了,总部的抚恤批文我催过了,这周能下来。"
顾长风的手僵了一瞬,低头道谢。
姜夜站在受勋人员第一排,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给这位副司主记了一笔:先用别人的软处立恩威——顾长风哥哥的死,多半也跟"蚀"脱不了干系。
轮到姜夜时,沈孤鸿亲手把勋章别在他胸口,双手握着他他的手,力道温暖而诚恳:
"姜夜。雾隐山一役,孤身入洞天,一伞倾城,斩樱井凛,救三百生灵。总部评议时,有位老司主说了八个字——'伞仙一脉,后继有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真诚,"令师秦守拙,是我三十年前的老上级。他坐化的消息传到总部,我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孩子,你替镇夜司,也替我,把他那把伞撑起来了。"
好一番话。滴水不漏,情真意切,连秦伯都搬出来做了垫子。
姜夜垂着眼,任他握手,忽然抬起头,笑了:
"沈副司主,我有个问题,憋了很久。"
"讲。"
"秦伯生前跟我提过您。"姜夜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前三排都听得见,"他说三十年前东海湾之战,布防图泄露,师门四人殉难。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查清楚那份图是谁漏的——副司主,您当年是临州分部主事,主管机要。这个案子,后来到底是谁在查?查到哪一步,断了?"
大厅里的空气,凝了。
顾长风的眼角跳了一下。顾清晚按在剑匣上的手紧了紧。罗东来站在后排,两百斤的身子绷得像座碑。
沈孤鸿握着姜夜的手,没有松,也没有紧。他脸上那点真诚的笑意纹丝未动,眼角的细纹都没变一分——只有姜夜与他十指相扣的掌心感觉到,对方的脉象,稳得像一潭死水。化虹境巅峰的静气功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说的就是这种。
"问到点子上了。"沈孤鸿松开手,环视全场,声音沉痛,"东海湾泄密案,是我任内第一案,查了三年,无果。当年经手机要的十一人,我逐一排查,四人身死,两人失踪,余下五人查无实据。这份卷宗,至今锁在总部甲字库。姜夜——"
他转过身,正面看着姜夜,目光坦荡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你若不信,我以副司主权限批你调阅。伞卫后人查伞卫旧案,名正言顺。"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还顺手递了个天大的人情。周围众人看向姜夜的眼神都变了——副司主都开放甲字库了,这孩子刚才那番质问,倒显得不懂事了。
姜夜也笑了。他向前半步,凑近了半分,声音压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好啊。不过调阅之前,我先问一件小事——"
"十七年前,临州老巷守夜斋火灾,结案报告上您的签名,用的是钢笔还是朱笔?"
沈孤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只有一下。快得像雪地里掠过的一粒沙。但姜夜等这一下等了两天——听雨境的耳朵练出的眼力,专门捕捉这种半息的失衡。
"电路起火,例行结案,签名而已。"沈孤鸿的微笑依旧完美,"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姜夜直起身,笑容灿烂,声音恢复了全场可闻的音量,"就是我爹留下的半页绝笔里说,那晚的火'非天灾,人祸也'。我在想,要是能把当年签结案报告的人找齐,一人问一句——"
他顿了顿,环视大厅,一字一句:
"当年的电工,工资结清了吗?"
满堂寂静。
沈孤鸿盯着姜夜看了三秒。然后他朗声笑了,笑声在大厅里回荡,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好,好一个执伞人!有其父之风——姜见山当年在总部述职,也是这么一句话噎得满堂鸦雀无声。"
他认得姜见山。认得那么自然,自然得像提起一位老朋友。
"三日之后,我留在临州处理分部岁末考绩。"沈孤鸿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请帖,双手递到姜夜面前,"老巷深处有家私厨,是我三十年前常驻临州时吃惯的老味道。姜夜,赏个光——你父母的旧事,我知道的,比卷宗里多。这顿饭,算我还秦守拙和姜见山的人情。"
姜夜看着那张请帖。烫金的边,素面的芯,帖子右下角压着一枚小小的暗纹——
乌黑圆盘,弯月蚀痕。
不细看,只当是私厨的招牌花样。
"好啊。"姜夜接过请帖,笑容比请帖还烫金,"正好,我也想跟您聊聊——"
"聊聊十七年前那晚,守夜斋的灯,是谁最后一个吹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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