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完，谁也没提吃饭。屋里就动起来了。
吃的、喝的、用的，按人按天分装进密封袋，封口用胶带缠两层，再塞进箱子。箱子不写名字，用记号笔在角上画杠：一杠是吃的，两杠是水，一个小圈是药。地上摊着一张纸，杨杰在上面划了三栏，每装好一样，划一道。客厅很快没处下脚，钱毅一趟一趟把箱子往阳台搬。张建设蹲在一边修一把钳子，刘慧芳在灶上烙饼，烙好了摞起来，用干净的布盖上。张雨欣把换洗的衣服按人分好，一人一小包，塞进最底下那口箱子。
魏山豪捆完一箱，直起腰，冲陆铭志那边问了一句：“连长，你咋不打一个？”
陆铭志抱着一箱水正往阳台上走，没停脚。
钱毅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魏山豪一下，压着嗓子说：“那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二叔都闹到部队上来了，为他爸他爷那两套房子。”
魏山豪张了张嘴，低头去捆下一个袋子。
陆铭志把那箱水码在阳台上，回来接着捆下一箱。
下午，他让杨杰把人都问了一遍：家里还有谁、在哪儿、电话通不通，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顺序按往南走的路排，先谁的、后谁的，写清楚。张虎报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三叔那个村在城北，不顺路。陆铭志说记上，顺不顺路回头再说。
楼里楼外见不着活人。走廊里没声，单元门口也没声，只有风把几张传单从台阶上卷起来，翻个身，又落下。
陆铭志趁着信号还没断，刷了下小区业主群。说话的没几个，翻来覆去就是“有没有人”“这到底怎么了”“什么时候能好”。有人在群里问，谁家还有水。没人回。他往上翻了几十条，一半是问，一半是骂，没有一条说清楚外面到底怎么了。再往下翻，有人说，看见三楼陆铭志家有人在搬东西。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扶着底商屋顶的围栏往下看。单元门口停着几辆车，都是昨天匆忙扔在那儿的，有的车门没关严，有的斜着占了半个车道。
这几辆车得用。没车，十几口子加一屋子东西，靠两条腿走不出益津。
得先把车挪顺，把东西装上去。到走的时候，上车就走。
天擦黑的时候，他把人叫到一起。手里的活没停，他就站在客厅门口说。
“明天动一次。装车，挪位置。”
他等了两秒，接着往下说。给这个时间，是让每个人把手里那件事做完。
“人分三组。以后行动都按这个来。下去的按这个来，爸妈留在屋里，门从里头插上。”
“突击一组我带。张虎，一班跟我，许凡也在一组。”
“是。”
“是。”
“杨杰，你带二组。七班八班归你。”
“是。”
“后勤组雨欣带。剩下的人都归你。”
“好。”
“许凡。”
“到！”
“加个活。从明天起，每天抽两个小时教杨浩。不用太严，够基干民兵标准就行。”
“是！”
杨浩手上正捆背包带，听见这话抬起头：“啊？我不是在后勤组吗？还要训练啊？”
陆铭志看了他一眼。“后勤组怎么了，你只是暂编。真出意外，人散了，你得能护住自己，护住身边的人。”
杨浩愣了一下，把背包带往紧里收了收：“姐夫，我知道了。我好好练，不拖后腿。”
陆铭志点点头，接着说：“明天的流程。准备三条绳子，一组跟我下去，把车摆正。该顶的顶，该推的推，别让人挤在两辆车中间。二组在窗边递东西，用绳子往下放。杨浩、柯婷，你俩在露台另一侧，扔瓶子弄出动静，把楼里楼下的往远了引。”
“真出状况，离绳子近的先上，离得远的翻窗，或者先撤到安全的地方。守绳子的人搭把手，别让谁挂在半空。”
柯婷皱了下眉：“我跟杨浩？我们俩去？会不会太危险？”
“二组全在递东西，腾不出手。”陆铭志说，“杨浩力气够，瓶子扔得远，才能把东西引开。你不是去陪他的——你看着那些东西怎么动，往哪边走，对什么声音有反应，一样一样记下来。这些之后路上要用，比你想的金贵。”
柯婷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清晨，三条绳子从杨浩家窗户垂了下去。每条一头拴在暖气管上，另一头打了个结，谁上谁踩。许凡把三根绳子挨个拽了一遍，又站上去试了试。杨浩把一袋子瓶子数了两遍，二十七个，摆在脚边。物资一摞一摞码在窗边，最上面那箱是药。
天刚亮，露台上就有人了。雾不重，能看见小区中心那片空地上的影子，站着的占多数，少数几个在慢慢挪。
四辆车。前三辆各坐四个人，装够两个星期的水和粮；最后一辆SUV塞剩下的，装不了多少。
陆铭志还有个打算，是走以后的事。他想装完车，让人都坐下，把话讲开。现在先干眼前这件。
要下去的人都穿得厚。两条裤子三件衣服，外头再裹一层硬纸壳，用胶带缠死，胳膊弯起来都费劲。
张建设和刘慧芳没穿那些，站在窗边看着。有人小声抱怨穿成这样迈不开腿。陆铭志没接话，挨个看了一遍，从领口看到鞋，看完一个再走下一个。
张雨欣蹲在他跟前，给他系领口的带子，系了两遍。她把带子按平，又拉过他的袖口，看胶带有没有翘边。
“别担心，”他说，“就下去装个车，一会儿就上来。”
张雨欣没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嫂子，你帮我也看看呗，”许凡凑过来，“段豪鑫那家伙系的，我总觉得哪儿漏风。”
段豪鑫抬手在他胳膊上砸了一拳：“你说谁糙？再废话直接给你扔下去。”
屋里笑了几声。绷着的那口气，散了一点。
陆铭志拍了拍手：“杨浩、柯婷，你俩先就位。瓶子别扔太近，近了安全圈不够；也别太远，远了跟前的引不走。”
杨浩应了一声，拎着一袋子空瓶子往露台那头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柯婷一眼。
陆铭志转头看张雨欣：“你去能看见小区中心的那一边。盯着点，要是有东西往回跑，喊一声。”
张雨欣点了点头，小跑着过去。她扶着围栏站定，眼睛在底下那片空地上来回扫，手抓着铁栏杆，指节有点白。
陆铭志最后扫了一圈。胡宇已经在绳子边就位，一手扶着绳，一手搭在窗框上；杨杰蹲在窗沿上；钱毅扶着第一箱物资，脚并齐了，站稳。
“出发。”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
小区入口的方向，一个影子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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