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志朝杨浩点了下头。
那个影子站直了,晃了两下,又不动了。离得远,落单。
杨浩抡圆了胳膊,第一只玻璃瓶扔了出去。
碎裂声在空小区里炸开。底下那些东西先是一静,紧接着全炸了,一个嘶吼,一片嘶吼,四面八方涌出来,往露台那头跑。
陆铭志站在露台边上看了半分钟。路口清了,车边上空着,远处那个影子也跟着声音去了。他一挥手,自己先滑下去,许凡和张虎紧跟着。
脚一落地,三个人按战斗队形散开,各自朝自己那半圈扫了一遍。空的。
胡宇和邱达滑下来。胡宇快步走到陆铭志身后,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陆铭志抬手,往下一压。
动起来。
杨杰在窗边递东西,箱子顺着绳子往下放。张建设和刘慧芳在窗户的遮挡后头掏了个小窟窿,往下看着。
一摞一摞往车上走。
张虎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胡宇扶着后车厢喘了口气,抬头数了数——还剩四箱。
张虎没动。
他听见什么了。手提着袋子,悬在半空,头慢慢转向二单元的门。
门开了。
一个姑娘跑出来,二十出头,一只手死死捂着嘴,跑得跌跌撞撞。没两秒,后面跟出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步子很沉。两个人拼了命往这边跑。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钉在他俩身上。
十几秒之后,单元门里又涌出来东西。五六只,一窝蜂挤着下台阶,最前面那只踩空了,整个人摔在不锈钢护栏上,后头连锁倒了一片——撞翻电动车的、砸翻垃圾桶的,电动车警报声、金属撞地声、塑料桶滚的声音,一下全炸了。
底下那堆东西炸了第二遍。
杨浩看着自己引出去的那一片,最外围的已经开始转身。他急了,又扔了一个瓶子出去。只有零星几只留下来,大部分往回走了。
“往回跑了!”张雨欣在露台那头喊了一声。
陆铭志抄起靠在车边的长矛。四根,昨天许凡把钢管一头砸扁磨尖,绑在木棍上做的。
“打头。”他说,“先按这个来。”
“张虎、邱达,接那两个人,用绳子送上去。胡宇、许凡,跟我上。”
“是!”
三个人端着长矛冲上去。最前面那只还趴在电动车上没爬起来,陆铭志当头一戳。矛头扎进去,它像没电的机器一样,不动了。
矛拔不出来。
他手上较着劲,手臂一疼。一只从侧面扑过来的丧尸咬在了硬纸壳上,牙没透,那股劲直接撞在胳膊上。许凡侧身一矛扎穿眼前那只,抬腿一脚把咬陆铭志的踹倒,矛尖往下一送,又一只。
陆铭志冲他点了下头,把矛拔出来。
那姑娘和中年男人已经被拽到绳子底下。张虎和邱达往上送的时候,那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二单元,张嘴喊了一句:“下面还有人!”
声音在空小区里很响。没人接。
后队那堆东西,越挪越近。
柯婷站在露台另一头。她盯了一早上——刚才有一只扒着地上的碎玻璃闻了半天才动。她转过头喊:“血!割手,挤瓶子里!”
她抓起一个装了半瓶水的玻璃瓶,拉过杨浩的手,在他食指上咬了一口,血滴进瓶里,塞给杨浩。
杨浩抡圆了扔出去。瓶子落地碎开,血水溅了一片。
后队那堆东西忽然停了。能看见它们的头在空气里嗅。没几秒,齐刷刷转头,朝那片碎玻璃涌过去。
前队已经冲过来了。
“收缩!”陆铭志喊,“撤到绳子边!”
三个人边打边退。那对男女已经上去了。张虎和胡宇抓着绳子往上爬,邱达断后。
“连长,让许凡和战士先上,咱俩爬窗户。”
“别他妈磨叽,上!”
张虎咬了咬牙,抓绳上去。露台上二组的人拼了命往上拽。
陆铭志回头看了一眼。离绳子还有七八步,单元门就在左手边。
“许凡,走窗户。”
“是。”
两个人冲向单元门。门里又扑出来三只,门被撞开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出矛,都放倒在门口。
刚要翻窗,杨杰在楼上喊:“连长!回来!绳子够,来得及!”
陆铭志看了一眼小区里面——大半被血水引走了,剩下的离绳子还有段距离。
“许凡,上绳。”
“是。”
张雨欣从杨浩脚边抓了两个瓶子,跑到自己那侧围栏边,用尽力气往远处扔。瓶子砸在地上碎开,靠近绳子的几只停了一下,转头往那边走了。
这一下,够了。
陆铭志和许凡在二组的人拉拽下翻上露台。
一落地,两个人撑着膝盖,直不起腰。胡宇摊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张虎靠着衣柜,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
张雨欣哭着跑过来。
她第一个动作,是抓起他的胳膊。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来。刚才那一下,露台上的人都看见了。
胳膊被这一抬,一疼。他忍住了,咧嘴笑了笑。
“没事儿,没破皮。”
段豪鑫走过来,没说话,把他胳膊上的纸壳扯开。胶带撕开,第二层衣服翻出来——皮肤上没破,一圈紫红的印子。
他看了陆铭志一眼,把纸壳按了回去。
陆铭志扶着围栏往楼下看。
后车厢敞着。最后四箱还码在窗边,没下去。
二单元的门还开着。
他回过头。
张虎揪着那个男人的衣领子,另一只手攥着拳头。那人没挣,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
“张虎,松开。”
“连长,这人差点害死你!”
“松开!虽然你退伍了,但你还是名军人!”
张虎松了手,指头上还带着劲。那人没提防,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张虎!”
“到!”
“军人的职责是什么?”
“为人民服务……”
“大点声!”
“为人民服务!”
喊完,他还盯着地上那个人。
陆铭志从围栏边走开,几步过去。张雨欣跟上,伸手要扶他。
他拍了拍张雨欣的手,没让扶:“只是手伤了一下,脚又没事儿。”
“老陈!”窗户那边传来刘慧芳的声音。
陆铭志回头。刘慧芳扒着那扇窗,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楼下开诊所的,陈永军。”她说,“老陈啊,你差点害死我姑爷。”
陆铭志看着地上那个人。“是你。”
陈永军点了点头。“是我。”
“那她?”
“我闺女,陈雪涵。大四,学医的。”
陈雪涵蹲在衣柜边上,没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还跑过来?就不怕我们不收你?”
“窗户上都看见了,就是看见你今天在装车,才赌的这一把。家里没吃的了。”
陆铭志没说话。
“先吃饭吧。吃完饭开个会。”
饭是在露台上吃的。烙饼摞在中间,一盆菜传着,没人说话。
吃完,人没散。陆铭志站在衣柜边上,把话说了。
“陈永军,陈雪涵,留下。编后勤组,归雨欣。”
没人接话。张虎靠着衣柜坐着,没抬头。
“往哪儿去,你们得知道。”陆铭志说,“南下。闽洲省,鹭岛市的圆沙洲,是个岛。人少,天不冷,雨多,我在那儿服过役。”
他停了一下。
“两千多公里。走法到路上再定。不想去,今晚就说。”
陈永军站起来。他先看了一眼闺女,又转回来。
“我去。”
陈雪涵抬起头,看了她爸一眼,没出声。
“散了吧。”
收拾到十一点。张虎上屋顶换岗。
后半夜,他从窗户翻进来。
“连长。”
“说。”
“北边,天上,有动静。”
陆铭志上了屋顶。
没有月亮。声音在云底下闷着,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在北边。不往前走,转。
上一回那两架,是从头顶上直接过去的。这个不是。
没有灯。
“咱们的?”张虎问。
陆铭志没答。
那声音有一阵断了,又响起来。后来离得远了。
到天亮,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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