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地下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陆玄一盯着全息显示屏上跳动的曲线，指尖在触控台边缘轻轻敲着，指节因为长时间紧绷泛着白。
他白大褂口袋里插着支用了五年的金属钢笔，袖口蹭着点洗不掉的焊锡痕迹，是上周调试设备时蹭上的。
左手腕的老式智能手表表带磨得发毛，是他读博时自己改装的，能实时测周围的磁场和辐射。
这是国家重点专项“空穴计划”的第三次实体实验，目标是打开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稳定的微型虫洞。
他是项目的核心理论负责人，为了今天的实验，已经在实验室熬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推翻了七版模型，改了上百组参数，连梦里都是跳动的能量曲线。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他比谁都更想知道，自己推导了十年的理论到底对不对。
助手小李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
小李揉了揉熬红的眼睛，声音带着困意：“陆博，张教授说最后一遍校准快完了，预计两点十五分启动。”
陆玄一接过咖啡，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视线却没离开屏幕上的磁场波动线。
他指尖在三号区的那条微微起伏的曲线上点了点，眉头皱了起来：“三号区的磁场参数有点飘，你去让校准组再查一遍。”
小李愣了一下，还是点头应了，转身往校准室走。
没过十分钟，项目总负责人张教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校准报告。
张教授头发白了一半，眼镜腿上缠着透明胶带，是上个月实验事故时摔的。
他把报告放在陆玄一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小陆，三号区的波动是正常的，地下岩层的微震影响，已经校过三次了，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陆玄一翻了翻报告，指尖停在最后一组数据上，还是没松口：“上次模拟实验里，同样的波动导致了17%的能量溢出，我建议再等一个窗口期。”
张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兴奋。
“等不起了，上面催得紧，而且今晚的地磁场活跃度是三年来最低的，错过这次，再等半年。”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上的真空腔，声音轻了些：“你忘了？你当初提交项目申请的时候，说要在三十岁前摸到虫洞的门。今年你刚好二十八。”
陆玄一没再说话。
他知道张教授说的是事实，“空穴计划”立项五年，耗了无数资源，几千人跟着熬，没人能再等半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指向两点十分。
“启动程序我来操作。”他拿起桌上的身份卡，插进主控台的卡槽里。
两点十五分整，实验室里所有灯光自动调暗，只剩下仪器的荧光和显示屏的冷光。
陆玄一坐在主控位上，指尖悬在启动键上方，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慌，是一种即将触碰真理的紧绷。
“各单元报告状态。”他按下通讯键，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能源单元正常。”
“磁场单元正常。”
“校准单元正常。”
“安全防护单元正常。”
一道道汇报声从通讯器里传来，平稳而有序，是训练了几百次的流程。
陆玄一指尖按下，启动键亮起醒目的蓝色。
“实验开始，一阶充能。”
仪器的嗡鸣声逐渐变大，环形实验台中央的真空腔里，开始出现淡蓝色的微光。
能量读数稳步攀升，10%，30%，50%。
张教授站在他身侧，双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连呼吸都放轻了。
“没问题，小陆，你的理论是对的！”他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激动。
陆玄一没应声，眼睛死死盯着磁场参数曲线。
那条线很稳，稳得像教科书里的标准模型，但他心里那点不安始终没消——太顺了，顺得不像真实的实验。
能量读数到90%的时候，真空腔里的蓝光突然凝聚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
光点快速旋转，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连显示屏上的画面都跟着变形。
“虫洞雏形出现了！”
有人低喊了一声，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激动。
整个实验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视线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光点上。
100%。
光点稳定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洞，周围环绕着淡蓝色的光晕，静静地悬浮在真空腔中央。
连仪器的嗡鸣声都好像轻了几分，整个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安静了两秒，实验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成了。
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人工生成的稳定微型虫洞，成了。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擦眼泪，有人抱着旁边的同事跳了起来。
张教授红着眼眶，拍了拍陆玄一的肩膀，半天说不出话。
陆玄一却没笑，他盯着屏幕上的能量读数，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不对。
稳定度还在99%以上，但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改装手表，上面的磁场读数正在以一个极慢的速度往上飘，慢到主控台的高精度仪器都没检测出来。
就在他想喊停的时候，磁场曲线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飘，是跳。
“不对！”
陆玄一猛地前倾身体，手指飞快地在触控台上操作，指尖快得只剩残影。
“三号区磁场失控，能量溢出，快关——”
话没说完，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响彻整个实验室。
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把所有人的脸都映得一片惨白。
能量读数像疯了一样往上跳，120%，150%，200%，完全冲破了安全阈值。
真空腔里的虫洞突然开始膨胀，蓝光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
“防护屏障启动！”张教授大吼一声，声音都破了音。
实验台周围的透明防护屏障迅速升起，但刚升了一半，就被膨胀的能量波震得裂纹密布。
“咔嚓”一声脆响，屏障碎成了无数片，散落在地上。
“撤离！所有人立刻撤离！”
通讯器里传来安全员的喊声，带着明显的慌乱。
人群开始往安全出口跑，脚步声、喊叫声、仪器的警报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陆玄一没动。
他还坐在主控台前，试图手动关停能源，指尖按在紧急关停键上，一遍又一遍地输入指令。
没用。
系统已经完全失控了，所有指令都石沉大海。
“陆博！快走啊！”
小李冲过来拉他，刚跑到他身边，就被一股扑面而来的气浪掀飞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陆玄一也被震得踉跄了一步，扶住主控台才站稳。
他抬头看过去，真空腔已经彻底碎了，拳头大的虫洞飘在半空中，周围环绕着狂暴的蓝色电弧。
强大的吸力把周围的实验器材、桌椅、仪器全部卷了进去。
半人高的金属架子被撕成碎片，连着线缆一起被吸进那个漆黑的洞里，连一点声响都没传出来。
地面在震动，天花板的灯管掉下来，刚落到虫洞附近就被绞成了粉末。
“陆玄一！快跑！”
张教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
陆玄一转头看过去，张教授被两个安保人员架着往后退，手还伸着，想往他这边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脚下的地板突然“轰隆”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栽了过去。
强大的吸力瞬间攫住了他，像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把他往那个光团里拽。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只划过一片空气，连主控台的边缘都没碰到。
失重感猛地袭来，天旋地转。
他看到破碎的显示屏上还在跳动的异常参数，看到小李被人抬着往安全出口跑，看到张教授红着眼眶被架着往后退。
他口袋里的钢笔飞了出来，被吸进虫洞里，转眼就没了影子。
手腕上的手表“啪”的一声碎了屏幕，表带却还挂在他手上，指针疯狂地转着圈。
蓝光吞没了他的视线，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尖锐的嗡鸣，像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耳膜。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问题。
三号区的磁场波动，到底是哪里错了？
他推导了十年的理论，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漏洞。
然后黑暗彻底压下来，所有的感知都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重力，只有无尽的虚无，像沉入了一片没有底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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